后山的雷法结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灰白色的天光穿透云层,打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高漠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吐出一口白气。
大殿内的青铜香炉已经冷却,残灰堆积在底部,散发着草木燃烧后的苦涩气味。
弦华盘腿坐在最中央的蒲团上,指尖夹着三枚古旧的铜钱,骨节高高凸起。
铜钱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边缘已经被摩挲得锃亮。
龟甲在火盆中灼烧,裂纹顺着纹理蔓延,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们撒谎了。”
弦华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地底人族弄出来的那个阵仗,那个回归通道,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老人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三枚铜钱脱手而出,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铜钱没有平躺,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立在了地面上。
“奥古斯都真以为自己抱上了星空人族的大腿,其实他们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星空人族给他们的降临坐标,指向的是太阳系边缘的一处高辐射恒星风暴区。”
“那里连一根毛都传不过来。”
飞仙御主整理了一下长袍的下摆,大步走到火盆前。
“借刀杀人,顺便掩人耳目。”
“地底人族在京都闹出这么大动静,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那真正的永恒战舰,到底要从哪开过来?”
弦华闭上眼睛,干瘪的嘴唇快速蠕动。
古老的占卜咒文从他口中倾泻而出。
大殿内的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立在青砖上的三枚铜钱开始剧烈摇晃,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一条条红色的血丝爬上弦华的眼白。
老人的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
天道反噬来了。
强行窥探涉及七十二亿生灵以及一颗永恒战舰的因果,这重量远超一个人类修仙者能承载的极限。
“咳——”
一口乌黑的血液从弦华口中喷出,溅在火盆的灰烬里,升腾起刺鼻的血腥味。
铜钱停止摇晃,重重拍在地上,裂成了均匀的两半。
弦华向后倒去。
高漠一步跨出,伸手托住老人的后背。
入手的触感犹如一块风干的枯木。
“老骨头撑不住了。”
弦华虚弱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那帮家伙的因果线被高纬度的科技锁死了,强行推算,只会把我的命搭进去。”
“看不清,一片混沌,那颗行星战舰真正的跃迁坐标,被藏在了死胡同里。”
老人的呼吸越发急促,眼底的光芒正在快速涣散。
高漠把弦华扶正,自己走到老人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膝盖撞击青砖,回声在四壁游荡。
“门长闭关前说过,不按套路出牌。”
“这牌桌都被人掀了,咱们也得换个玩法。”
高漠解开上衣的纽扣,露出精壮的胸膛。
青色的真炁在他体表流转,经脉犹如一条条虬结的蚯蚓在皮肤下凸起。
“我这有一套三一门的禁术。”
“涅盘。”
大殿内只有火盆里偶尔传来的炭火爆裂声。
“我把命借给你。”
“我燃烧生机,补足你的损耗,你继续推。”
弦华瞪大了眼睛,干瘪的手指死死抓住高漠的胳膊。
“胡闹!”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剧烈的咳嗽。
“这是逆天改命,反噬的因果全会落在你头上。”
“永恒战舰那一炮打下来,死的是肉身,你硬抗天机反噬,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高漠没有退缩,直视着弦华浑浊的眼球。
“没得选了。”
“真让那个铁疙瘩开到头顶上,大家都得变成灰。”
“八十四位道君在月球背面喝西北风,要是等不来目标,那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高漠指了指后山雷法结界的方向。
“门长在冲击逆生四重,他把家底交给了我。”
“我不能让他出关的时候,看到的是个破烂的球。”
飞仙御主站在一旁,袖口里的双拳慢慢攥紧。
骨节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高漠说得对,现在不是算计个人得失的时候。”
“因果太大,那就大家一起扛。”
飞仙御主走到高漠身边,盘腿坐下。
一股浩荡的真气从他体内涌出,汇入高漠的经脉。
“算我一个,我这把老骨头也活够本了。”
大门被推开。
几名三一门的长老和九部的核心成员鱼贯而入。
皮鞋踩在冰霜上,沙沙作响。
没有任何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弦华周围围成一圈,盘腿坐下。
真气光芒接连亮起,五颜六色的炁流在半空中交汇。
生机化作实质的光带,源源不断地注入弦华干枯的身体。
弦华看着周围这些年轻的、苍老的脸庞。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老人眼角的皱纹里溢出一滴浑浊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疯了,都疯了。”
弦华呢喃着,重新坐直了身体。
原本枯瘦的躯干在庞大生机的灌注下,竟然开始充盈。
花白的头发根部生出几缕青丝。
“既然你们都不怕死,那老夫今天就陪你们玩一票大的。”
弦华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残影重重。
火盆中的龟甲彻底碎裂,化为一滩齑粉。
裂成两半的铜钱无风自动,悬浮在半空中,滴溜溜地打转。
大殿上方的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无形的重压降临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高漠闷哼一声,一条红线顺着下巴滴落。
体内的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在承受巨力的挤压。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只是将体内全部的真炁毫无保留地输出。
飞仙御主的额头布满汗水,长袍已经被浸透。
阵法中心的弦华须发皆张。
老人闭着眼睛,天眼已开,意念跨越了空间的壁垒。
“看穿了……”
弦华的咬字极为艰难,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骨骼的摩擦声。
“他们不在小行星带。”
“不在格陵兰岛上空。”
铜钱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摩擦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太狠了……”
“永恒战舰真正的跃迁坐标,根本不是地表的任何一个点。”
弦华圆睁双眼,瞳孔中倒映出深邃的星空。
“太阳!”
老人的声音穿透了大殿,在整个后山回荡。
“星空人族把第一降临点设在了太阳背面!”
“他们要利用太阳的引力弹弓效应,完成最后的加速,直接以第一宇宙速度撞向地球!”
“地核引爆都是附带的,他们要用最暴力的物理冲撞,把这颗星球撞成两半!”
大殿内寂静无声。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高漠擦掉下巴上的血迹,咧开嘴笑了起来。
牙齿上沾满了鲜血,显得有些狰狞。
“太阳背面。”
“这帮孙子,玩的真花。”
高漠转头看向飞仙御主。
“前辈,能把坐标发给月球背面的大部队吗?”
飞仙御主抹去额头的冷汗,点了点头。
“能,但是距离太远,跃迁过去的消耗会非常大。”
高漠站起身,双腿因为脱力而微微打颤。
他扶着旁边的柱子,稳住身形。
“发过去。”
“通知门长的分身,改变原定计划。”
“不在冥王星打阵地战了。”
高漠看向门外阴沉的天空。
“去太阳背面。”
“烤着火跟他们干。”
弦华闭上眼睛,切断了推演。
失去生机支撑,老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干瘪下去。
比之前更加衰老,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老年斑。
“命悬一线。”
弦华剧烈咳嗽着,从喉咙深处抠出一句话。
“我刚才在因果线里,看到了血。”
“漫天的血。”
“不晓得是他们的,还是我们的。”
高漠走过去,重新扶住弦华。
“老家伙,歇着吧。”
“血这种东西,流着流着就习惯了。”
高漠将一条毛毯盖在弦华身上。
大殿外,雷声滚滚。
不是自然的天气变化。
是后山闭关密室方向传来的雷暴。
密密麻麻的蓝色电芒穿破了灰暗的天空,在云层中翻滚游走。
高漠仰起头,看着那些狂暴的雷霆。
“看样子,门长也听到动静了。”
远在京都废墟的分身李玄霄,手里正捏着一个生化人的脖子。
通讯玉符在腰间闪烁起刺目的红光。
他一把捏碎生化人的颈椎,随手扔在地上,拿起了玉符。
读取完信息,分身李玄霄甩了甩手上的绿色粘液。
越旻刚把一个地底人族高管撕成两半,转头看过来。
“怎么了?冥王星那边有变故?”
分身李玄霄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计划取消。”
“不用去小行星带捡石头了。”
越旻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
“去哪?”
分身李玄霄抬头看向天空,视线越过云层,锁定了那个散发着光和热的恒星。
“买个防晒霜吧。”
“要去太阳背面烤肉了。”
虚空门户在废墟上方开启。
坐标直指宇宙的深处。
那颗庞大无比的永恒战舰,正蛰伏在恒星的阴影里,积蓄着最后的能量,准备给母星送上一份死亡大礼。
拦截的巨网,却已经在火海中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