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回到雄宝住处,干巴老头儿还特意穿了一件花衬衣,没继续半裸。
老头儿做好一大桌饭,家里的五岁小姑娘正在摆盘子。
看见有人来,又跑进了小屋子去。
雄宝笑意温柔:“茜茜害羞啦。”
几人坐了下来,温瑜看着还算丰盛的海鱼大虾,眉心控制不住的皱了下。
谁吃这种人做的饭啊。
抬眼一看,见有厌食症的薄曜跟明明难受的照月,还是很自然的吃了一两口。
温瑜立即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嫌弃藏严实了去。
门外走来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提着个袋子交给雄宝。
雄宝从抽屉里拿了钱出来分给了那人,随后便离开了。
照月一眼认出这个袋子是装抢劫来的手机袋子。
可照月不明白,雄宝在这儿位居高位,为什么日子过得并不富裕。
忙完这些,雄宝接听了一通电话:“加点打手,做完不付钱的往死里打。
对了,晚上还要拉一批女人去娱乐城,早上回来记得点人数,把人护好。”
薄曜抬眸看了照月一眼,发现女人神情有些凝重。
又看了一眼秦宇,大高个子两眼迷惑。
照月眼梢朝小姑娘躲去的房间看了去:“雄宝大叔,那个是你的孙女吗?”
雄宝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笑起来褶子黑黄,像一道道干涸的黄土沟壑:
“是啊,我几个儿子女儿都死了,这是我唯一的孙女。
生下来几天就是我养着,她爸死了,妈出国做菲佣,没回来过。”
雄宝喝了些酒,话突然多了起来:
“黎刹小时候也是我管着,他父亲是教师,母亲有一半华人血统。
父亲卖血感染了什么病死了,母亲也是生病死掉的。
黎刹读过一些书,这孩子老是悲天悯人,觉得社会不公。
更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命,应该站起来反抗,一身反骨。
我喜欢这孩子,手脚灵活,脑子转得快,骨子里带着一股狠劲儿。
让他跟着几个哥哥去城里干票大的,他死活不干。”
照月神情温和,跟与高处低处的待人接物并没有什么不同:“黎刹已经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人生与标杆。”
照月望向薄曜,用极小的声音说:
“教育培养一个人的眼界,正识,善恶,道德,与共情悲苦的能力。
黎刹读过书是幸,也是在这样环境下的不幸,不过他碰见了你。”
雄宝哼笑着:“还不如培养成打手,好好护送去娱乐城的妓女,把人给我看好。”
薄曜下巴朝冰箱方向扬了扬:“大徒弟,给师父拿瓶水来。”
照月觑他一眼,起身走到冰箱边,将门一拉开,眼睛蓦的瞪大。
扭头一看薄曜,发现男人朝自己挑了下眉。
照月伸手拿了瓶冰水出来,瞳孔里倒映着密密麻麻的装满白色粉末的塑料袋,但也不妨碍里面装着一些蔬菜水果。
雄宝的孙女怯生生的走了出来,将自己画的画给爷爷看。
雄宝把孙女抱在腿上坐着,笑呵呵的:“画的好,以后咱们当个画家。”
坐回薄曜身边,男人虚着眼朝她笑了笑:“怎么,电影里的黑社会看多了,看见真的黑帮头子反而不认识了?”
照月又看了雄宝一眼,慈祥的干巴老头跟黑帮头子的身份,继续在内心割裂起来。
于雄宝而言,这是生存。
一餐用完,照月与薄曜来到贫民窟最深入的地方,墓地贫民窟。
数万人住在蛇鼠爬过的墓地里,在坟墓外围装了个铁框,上了铁锁,圈下这小小一块就是他们的家。
这儿属于政府承认的公共墓地,比北港那种地方更稳定,至少官方人员没来掘坟。
有人在墓地上建造了两层楼,有人就睡在棺材上。
墓地贫民窟的阴冷,与贫穷视野下底层人民生活的扭曲,冲击着照月的认知与心脏。
薄曜带着照月来到一处小山坡上,俯瞰整个北港贫民窟,以及最远处的深蓝色大海:
“你知道霍政英为什么送你来,而又让你待在陆熠臣身边吗?”
照月回答说,是为了更好的完成任务,以及陆熠臣是自己在东南亚最好的保护壳。
薄曜点了根烟夹在手指,回眸看了照月一眼:“浅了。”
灰白烟雾被海风吹起,拢盖男人面庞,唯有那双深眉眼犀利透光:
“霍政英送你来,除了想让你在这场任务中,再次推开去往外交部的大门。
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让你重塑政治价值观。
他认为你没有见过政治失误导致的真正苦难,想让你自己去体会。
你在面对这个世界最极端苦难时,内心会激发出怎样的情绪?
你是嫌弃,逃避,无感,还是觉得不公,应该改变?
另一层意思也试试你的眼界,你能看见什么,你以什么样的角度去解读这些现状。
而将你放在陆熠臣身边,是他认为你对真正的黑暗与罪恶认知有偏差。
想你借助他的视角,去看见真正的黑暗。
他认为你从小所在的环境过于温和。
真正的政治角逐场,真正的黑暗你从来没有深入过。
所以这次过来,你会觉得无从下手,束手束脚。
你心慈手软,固守书本道德,不愿沾染博弈本身的的黑暗,所以自成困局。
估计是最近中东那边局势越来越不稳,霍政英也在考验你。
毕竟作为父亲,也不想你直接去送命,却又不忍浪费你的天赋。”
照月大脑似过电般,被薄曜的一字一句击打。
也是这时才发现,薄曜知道父亲认陆熠臣做干儿子后,他从未说过霍政英一句不是。
彼时的薄曜,居然站在霍政英的角度,摘掉了自己女人的性别,只将自己当做一个朝上爬的登山者。
照月喉咙酸紧,看着身处危险里还陪自己玩儿下去的薄曜。
再次因自己的不够强大,而心里不是滋味。
海风吹上半山,男人目光落到最远处的海天接连处,回眸深深看着照月:
“霍政英对你期望非常之高,他在以政治家的高标准要求你,而非从政者。
政治家,是一生志业;
从政者,是一份职业。如果不是这样,我想他也不会把你丢到最黑暗的地区来。”
照月脑海里飞速的掠过这十年来薄曜每一次给自己破题时的画面。
看着男人宽阔如山的背影,内心激扬起万丈高的巨浪,振奋也很羞愧:“我的确没想到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