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吕布一行十余人马蹄扬起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之际,小沛城中,暗藏的波澜已骤然涌动。
刘备虽因犹豫未能果断对吕布下手,但对这位“客将”的监视却从未有一刻放松。
吕布营中,自有刘备安插的眼线,他们如同隐在暗处的影子,无声地注视着营内的一举一动。
当吕布以“巡视关隘”为由,仅带十余名贴身亲卫匆匆出城,且曹性、魏续、侯成等主要部将也几乎在同一时段以各种借口分批离营。
这异常而协调的举动立刻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眼线心中警惕的涟漪。消息被层层加急,火速传往下邳。
下邳州牧府中,刘备正与简雍、孙乾围坐商议如何“婉劝”吕布,使其安分。
接到密报,他展开绢书只扫一眼,脸色瞬间由凝重转为煞白,捏着绢角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仅带十余人出城?宋宪等人也同时不见?”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不好!吕布要跑!”
此刻,任何犹豫都已化为乌有,他猛地站起,衣袍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也浑然不觉,急令左右:
“速传云长、翼德!点齐精骑,前往小沛吕布军营查探,若情况有异,不必回报,立即追击!务必截住吕布!”
关羽、张飞本就对吕布深怀戒惕与厌恶,闻令毫不迟疑,当即点齐五百轻骑,人马皆去负累,只携弓刀干粮,如一阵狂风般扑向小沛。
蹄声隆隆,踏碎春日午后的宁静。抵达吕布军营时,只见营门紧闭,哨楼上弓箭手身影隐约,戒备之色远胜平日。
张飞性如烈火,一马当先,上前高声喝问,声若雷霆,震得营门灰尘簌簌而下:“吕布何在?速开营门!俺哥哥有令查问!”
负责留守拖延的成廉早已得了吕布严令,心中本就七上八下,闻此雷音更是胆战,只得硬着头皮,隔着营门高声回应:
“二位将军息怒!主公出巡未归,军务繁忙,恕营中不便接待!”
关羽凤眼微眯,寒光自狭长的眼缝中溢出,他轻提青龙偃月刀,驱马上前半步,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既如此,我等奉刘使君之命,特来查看营中防务,以防不测。军情紧急,尔等速开营门,勿要自误!”
成廉慌乱无奈。拖延之计,在关张这般人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营外关羽张飞已显不耐,张飞更是怒喝连连,几欲挥矛破门。
僵持不过片刻,那沉重的营门终究在内部兵士惶惑的目光中,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关羽、张飞冷哼一声,率众直入中军,目光如电,四下扫视,哪里见得到吕布那高大的身影与赤兔马,唯有成廉,强作镇定地立于帐前,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
张飞环眼怒睁,更不废话,猛地上前一把揪住成廉胸前衣甲,如同拎起一只小鸡,几乎将他双脚提离地面,那霹雳般的嗓音几乎震破人耳膜:
“你这厮!休要欺瞒!说!吕奉先那三姓家奴到底去哪了?!若有半句虚言,爷爷手中这丈八蛇矛,立时给你捅出三百个透明窟窿!”
成廉被张飞那骇人的气势完全震慑,衣领勒得他呼吸艰难,加之内心本就对吕布此行成败充满疑虑。
在这死亡迫在眉睫的威胁与关羽那冰冷如刀锋目光的双重逼视下。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面如土色,颤声哀告:
“将……将军饶命!主……主公……确已离去……命我等在此虚张声势,拖延三日……他……他已向东去了……”
“东去?!” 关羽眼中寒光爆射,宛如实质,“何时走的?走哪条路?!从实招来!”
“……今……今日清晨便动身……具体路径,末将实在不知,主公只吩咐……奔青州方向……” 成廉语无伦次,几乎瘫软。
“青州?!” 关羽张飞同时色变,心中顿时雪亮。青州,那是凌云的地盘!凌云在青州经营日久,麾下玄武军团战力不凡,更与吕布有翁婿之亲!吕布此去,必是投奔凌云无疑!
“追!” 关羽再不犹豫,一声令下,与张飞翻身上马,五百轻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尚在混乱中的吕布军营,沿着吕布最可能东逃的路径,狂风骤雨般追去。
他们深知,一旦让吕布渡过沭水、沂水,进入青州地界,再想截留便是难如登天,届时不仅任务失败,更将彻底与势力日盛的凌云交恶!
视线转回萧县郊外破庙。
暮色如墨,渐渐浸染天际,远山轮廓模糊,归鸦聒噪着掠过荒林。
曹性与两名亲卫匆匆返回破庙残垣,脸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
“君侯,情况不妙!” 曹性压低声音,语速急促,“城门处盘查甚严,对东去行人车马格外仔细,反复勘验符信、询问去向,守卒眼神警惕,似是得了什么风声。
且城门闭锁在即,今夜怕是难以混入城中,更别说寻机趁夜通过了。”
吕布闻言,眉头骤然锁紧,如同刀刻。无法按计划通过萧县,就意味着无法顺利找到那个相对隐蔽的渡口渡过沭水。绕行?
此间河网纵横,港汊密布,陌生地形下夜间摸黑绕行,极易迷路或陷入泥泞沼泽,更将白白耽搁宝贵的时间!关羽张飞的追兵,说不定已在身后不远!
眼看远处萧县城门楼上的灯笼被守卒依次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那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呀”的刺耳声响中,开始缓缓向内合拢。
最后一线趁乱混入或尾随通过的机会,正随着那逐渐缩小的门缝而急速消逝。
吕布握戟的手背青筋隐现,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难道要在此地强行闯关?
以他吕布之勇,万军之中尚能冲突,或可一试,但势必惊动全城,引来大队守军围捕,即便侥幸闯过,也成了明晃晃的靶子,行踪彻底暴露,更难摆脱随后可能赶至的追兵。
就在这万分焦急、进退维谷之际,曹性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决绝之色。
他猛地上前一步,对吕布抱拳躬身,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君侯!如此枯等僵持,绝非良策。末将斗胆,有一计,或可助君侯趁乱冲出此关!”
“讲!” 吕布目光如炬,紧盯曹性。
曹性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城门将闭未闭之际,守军最为松懈疲惫,注意力多在城内归人与关闭门户。
末将别无所长,唯善射艺,愿潜行至城墙外侧暗处,以火箭射向城门附近堆积的草料、毡帐或望楼木檐!
火起则必乱,守军必然惊慌救火,呼号奔走,城门守卫亦会分神张望,甚至可能抽调人手。
君侯可趁此时,率其余弟兄,快马加鞭,从将闭未闭的城门缝隙中硬冲过去!只需瞬间冲出城门,便是旷野丘陵,彼等仓促之间,难以组织有效追击!”
吕布闻言,眼中精光暴涨,如暗夜惊电。此计虽行险,犹如刀尖起舞,但确是眼下唯一可能快速通过萧县而不至过分纠缠的方法!
他重重一拍曹性肩膀,沉声道:“好!曹性,便依你计!汝需万分小心,事成之后,不必恋战,速来前方汇合!若事不谐……便自行脱身,务必保全性命,去青州寻公台!”
“君侯放心!末将晓得!” 曹性毫不犹豫,反手取下背上强弓,检查箭囊中特制的火箭(他们此行谨慎,随身携带了浸油布条、火镰等引火之物以备不时之需)。
又点了一名同样身手敏捷、善于隐蔽的亲卫作为掩护。两人对视点头,如同融入暮色的鬼魅,借着荒草灌木与地形的掩护,向萧县城墙外侧那片渐深的阴影中潜行而去。
吕布则与剩下的八名亲卫迅速检查兵器,将马匹蹄上为减声而包裹的粗布尽数去掉,默默估算着与城门的距离、冲锋的时机与角度。
赤兔马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杀气,不安地打着响鼻,碗口大的四蹄轻轻刨着地面,马身肌肉绷紧,如同蓄满力量的弓弦。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却又仿佛快得惊人。
城门只剩下一人宽的缝隙,门吏不耐烦的催促声隐约可闻,最后几个行人小跑着挤入城内。城墙上的守军身影在灯火映照下拖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突然!
“着火了!快看!东南角草料堆!”
“望楼!望楼也起火了!有敌袭?!”
城墙东南角方向,猛地窜起两道赤红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渐浓的夜色,紧接着是草料燃烧的噼啪声和木料爆裂的脆响!
守军惊慌的呼喊、杂沓的脚步声、救火的急促锣声霎时打破了黄昏的沉寂!
即将完全关闭的城门处,守军一阵剧烈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扭头望向起火的方向,指指点点,门吏也愕然回望,一时忘了下令。
“就是现在!随我冲!” 吕布暴喝一声,如同平地惊雷,一夹赤兔马腹。
赤兔马长嘶人立,随即化作一道撕裂暮色的红色闪电,率先向那仅存一线、火光与喧嚣背景下的城门缝隙狂飙而去!
八名亲卫热血上涌,齐声呐喊,鞭马紧随,十余骑蹄声骤然炸响,汇成一股决死的洪流!
城门处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与远处愈演愈烈的火情惊得目瞪口呆。
待到看清是十余骑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悍骑直冲过来,想要阻拦、想要完全合拢城门已然不及!
赤兔马速度太快,瞬息即至,吕布双臂运力,挥舞着为掩人耳目而包裹粗布的方天画戟,左右拨打,势不可挡。
将挡在门前的两名守军连人带枪扫得踉跄跌开,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瞬间便从那狭窄得令人窒息的缝隙中硬生生挤撞了出去!
身后亲卫亦是拼命鞭策战马,肾上腺素飙升,紧跟着主将的身影,接连冲过那生死之门。
“敌袭!关城门!快关城门!放箭!拦住他们!” 门吏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嘶声力竭地大喊。
但混乱之中,命令难以迅速执行,守军有的去拿拒马,有的去取弓箭,动作已慢了一拍。
待到沉重的城门在更多人合力下轰然完全闭合,撞出沉闷巨响,吕布一行已然悉数冲入城外无边的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地翻滚的烟尘、几件被撞落的守军号衣,以及城门内外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的守军与百姓。
冲出萧县,吕布毫不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乱哄哄的城楼,按照记忆中陈宫所给路线图的指引,猛扯缰绳,折向东北方向,沿着一条荒僻的小径,直奔预定的沭水渡口而去。
夜风扑面,带着寒意与潮湿的泥土气息,他心中清楚,曹性制造的混乱拖延不了太久,关羽张飞那如跗骨之蛆的追兵,或许已经闻讯而动,不远了。必须抢得这片刻先机,尽快渡河!
而在萧县城墙外,曹性与那名亲卫在射出火箭、成功引发混乱后,并未立刻撤离。
曹性冷静地又向城头不同方位接连射出几支火箭,进一步制造恐慌与多头起火的假象,直到亲眼确认吕布等人已如疾风般成功冲出城门,消失在东北方向的黑暗中。
他才一打手势,与同伴收起弓,如同来时一样,借着夜色与地形的完美掩护,悄然遁入城墙外的山林草丛,准备绕行远路,前往预先约定的下一个汇合点。
一场惊心动魄的城门闯关,以曹性的机变果敢与吕布的决断骁勇,险之又险地成功了。
然而,前路尚有沭水滔滔,或许更有沂水相阻,而后有追兵如狼似虎,衔尾急追。
吕布的东奔之路,穿越的不仅是地理上的关隘山河,更是步步惊心的生死棋局。
萧县方向渐次升腾、映红小片夜空的骚动火光,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这初春寒意未消的夜晚。
荡开了层层迭迭、范围愈广的涟漪,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