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东南边境,清河国与青州平原郡交界处。
仲夏的烈日毫无保留地倾泻着它的威力,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被烘烤得发烫的琉璃。
大地被晒得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光,官道上的尘土干燥得如同面粉,马蹄踏过便扬起久久不散的黄烟。
道旁的老槐树、榆树虽然撑开了浓密的绿荫,投下团团墨影,却难以抵挡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仿佛从地底蒸腾上来的燥热。
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嘶哑而绵长,疯狂地撕扯着午后近乎凝固的寂静。
野草灌木在雨水充足的初夏疯长过后,此刻也有些蔫头耷脑,深绿色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蔓生的枝桠几乎要侵吞本就年久失修、有些坑洼的官道。
凌云率领五百虎卫轻骑,便是在这样灼人的空气中向西南疾行。
人马皆被热浪包裹,骑士们虽然尽量轻装,但必要的甲胄依旧贴在身上,内衬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黏着皮肤,额头上、脖颈间的汗水汇成细流,不断淌下。
铁甲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而冰冷的光泽,与周遭滚烫的环境形成奇异对比。
马蹄声显得有些沉闷,不再清脆,仿佛连战马也有些厌倦这酷热的跋涉。
行至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前方视野相对开阔,能望见远方河流(黄河某支流或济水)在日光下如银带般闪烁。
凌云抬手示意,队伍缓缓停下,暂借坡地上几棵稀疏大树投下的阴影歇息。
他刚接过典韦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下一口略带暑气的清水,还未及擦拭嘴角,便见南面官道尽头烟尘陡起,一骑探马如同离弦之箭,冲破热浪与烟尘飞驰而回。
那探马冲到近前,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急报,声音因疾驰和燥热而带着沙哑与急促:
“禀主公!前方三十里外,济北国与平原郡交界官道方向,哨探发现大队军马旗号!观其服色、阵列,确系兖州军无疑!
兵力约在五千上下,步骑混杂,以步兵为主,正沿官道向北疾行!其先头轻骑距此已不足百里!
帅旗之上,分明是‘兖州牧曹’!属下抵近细观,中军有将领簇拥,其中一人短须精悍,玄袍黑马,当是曹兖州本人无疑!
随行将领旗号可见‘曹’、‘许’等字,护卫之将体型异常魁梧,似是传闻中的‘虎痴’许褚!
兖州军行军甚速,毫无滞留之意,按此脚程推算,约莫半日之后,其前锋便可抵达此处边界!”
烈日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蝉鸣依旧喧嚣。五百虎卫虽在休息,闻言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兵刃,目光齐刷刷望向凌云。
“孟德兄也来了?倒是急性子,一点没变。”
凌云闻言,并未露出惊色,反而用汗巾抹了把额角不断渗出的汗水,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这了然化为一种近乎愉悦的、棋逢对手般的期待。
孔融同时向幽州、兖州求援,以曹操的眼光、魄力以及对青州战略位置的重视,闻讯后亲率精锐疾行而来,正在情理之中。
想到曹操其人,凌云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容里并无多少面对潜在竞争者的算计与冰冷。
反而带着几分对阔别已久故人的怀念,以及一种基于过往经历而产生的、奇特的信任感。
如同铁塔般矗立在凌云身侧的典韦,此刻策马上前半步,巨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城墙,为主公挡住了部分斜射而来的炽热阳光。
他铜铃般的眼睛警惕地望向南面烟尘起处,低声道:
“主公,曹兖州亲至,兵马五千,其意恐非单纯为解北海之围。”
即便知道主公与曹操有旧日恩义,典韦作为护卫统领的警惕天性依旧让他本能地感觉到威胁,肌肉微微绷紧。
凌云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灼热的空气,投向兖州军可能出现的南方地平线,仿佛能感受到那支军队坚定行进带来的、无形的地面震动。
“青州之地,北接幽冀,南连徐兖,东临大海,户口殷实,谁不心动?孟德兄新定兖州,内患初平,正需向外开拓以稳固根本、壮大实力,此来是意料之中,亦是枭雄本色。”
他顿了顿,语气却带着一种洞悉后的笃定与从容。
“不过,既是孟德兄来了,事情反倒可能好办些。至少,比面对一个全然陌生、只知利害的对手,多了几分转圜的余地。”
他想起了当年荥阳汴水之畔的往事。
那时董卓西迁,诸侯逡巡,唯有曹操满腔热血,孤军深入追击,结果在汴水遭伏击,几乎全军覆没,曹操本人失马受伤,处境岌岌可危。
正是自己当时率着少量游骑路过该地,察觉战况,果断从侧翼发起突击,击溃了追击的董卓军一部,才将曹操从乱军之中救出。
彼时两人皆值青年,于残破军帐中对坐,曹操不顾伤痛,慨然举着粗陶碗言道:
“孟德此命,乃云兄所救。他日若天遂人愿,四海升平,自当厚报此恩;若不幸时运相迫,各为其主,疆场相见……”
他当时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也当先下马,奉清茶一盏,论道明理一番,再决生死高下!”
那话语虽似带着酒意与血性,却透着一股江湖豪杰般的惺惺相惜与郑重承诺。
这些年来,虽相隔南北,各自经营,但偶有书信往来,互市通商中也保持着默契,那份于危难绝境中结下的信任与奇特的友谊,始终未曾真正磨灭。
思绪回转,凌云眼神一清,果断下令,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清晰有力,驱散了午后的沉闷:
“传令,全军暂停前进,不再向前冒进。转向,前往前方那片河谷旁的树林荫凉处,择平坦干燥之地暂歇,饮水喂马,恢复体力。
同时,将我‘骠骑将军凌’与幽州牧的大旗,在林地边缘显眼处高高立起,务必让远方来者能够清晰辨认!”
他略一沉吟,继续命令道:“另,派两路快马:一路即刻北返,以最快速度找到文远(张辽)将军,传我军令,命其率所部三千骁骑,速来此地与我汇合,不得延误!
另一路,挑选一队精干机警的斥候,打起我幽州旗号,向前方官道迎接曹军。
不必靠近其军阵,于安全距离外表明身份,言明我骠骑将军凌云在此相候,愿与曹兖州择地相会,共叙昔日汴水旧谊,同商解救北海、平息青州之事。
态度需恭敬有礼,但也不失我幽州气度。”
“主公是要在此地与曹兖州会盟商谈?” 典韦确认道,听到要召张辽前来,又安排了正式通报,紧绷的神色稍缓。
“正是。” 凌云笑道,眼中闪着明亮而笃定的光,仿佛炎夏的热浪也被这目光驱散了几分。
“既是故人千里而来,哪有避而不见、徒增猜疑的道理?况且青州黄巾势大,北海危殆,若能得孟德兄与我同心协力,或可更快解决,减少生灵涂炭。别忘了,”
他语气变得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调侃,“我们还有那个‘先喝茶,后谈事’的旧约呢。今日此地,虽无清雅茶室,但树荫之下,清水代茶,论道青州,岂不也应了当年之景?”
命令迅速被传达执行。五百虎卫精锐立刻行动,井然有序地转向不远处那片靠近溪流的树林。
队伍在林边开阔地带停下,人卸甲稍歇,马饮水降温,警戒哨悄然放出。
“凌”字大旆与“骠骑将军”的旌旗很快在树林边缘的空地上竖起,红底黑字,在烈日绿荫映衬下格外醒目耀眼,迎风虽不甚烈,却也缓缓舒展。
派往北面寻张辽的快马双骑,狠狠一夹马腹,顶着烈日如箭般绝尘而去。
另一队五名精悍斥候,则打起幽州的小队认旗,策马向南,沿着滚烫的官道,朝着兖州军来的方向,主动迎了上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蒸腾的地气与远处扬起的烟尘之中。
几乎与此同时,南方约四十里外,兖州军行军队列中。
酷暑同样煎熬着这支疾行的军队。
曹操骑在一匹神骏异常、通体如黑缎般的骏马之上,虽只披了件轻薄的玄色外袍以稍挡烈日,内里衣衫仍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贴在精悍的身躯上。
他面容比多年前更显风霜与锐利,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道路和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
眉宇间并无多少因天气和急行军而产生的焦躁,反而有种一切尽在掌握、沉静中蕴藏雷霆的沉着。
身旁是其族弟、大将曹仁,面容刚毅,不时低声传达着调整队列的命令。
另一侧,则是如同移动小山般护卫在侧的虎痴许褚,即便酷暑难当,他依旧全身甲胄齐全,只在兜鍪下露出半张赤红的脸膛,额头上汗水如溪,却浑不在意,一双虎目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报——!” 一骑探马从前队疾驰而回,马蹄声在因炎热而显得有些萎靡的队伍中格外清晰,立刻引起了曹操的注意。
“启禀主公!前方二十余里,已近冀州清河国边境处,发现幽州军旗号驻扎!观其营寨简易,似为临时歇马,人数约在数百骑规模,但其中央所立旗号高大鲜明,分明是‘骠骑将军凌’!
疑似幽州牧凌云本人所在!彼处已派出小队斥候,打着旗号朝我军方向迎来,似欲联络!”
“云兄?!” 曹操眼中精光爆闪,非但没有因边境突遇强大邻居军队而产生敌意或惊讶,反而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唏律律一声长嘶,前蹄微扬。
他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真切而畅快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眉宇间的沉静,显露出几分属于旧日曹孟德的豪迈。
“哈哈!果然是他!竟比我曹孟德还快了一步!定是也为文举(孔融)公之事而来!”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故人即将重逢的喜悦,以及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默契与激赏。
随军参赞军机的谋士程昱驱马从稍后位置上前,他面容清癯,目光冷静,低声道:
“主公,凌骠骑坐拥河北三州,威震北疆,其实力野心皆不可小觑。
其此刻出现于冀青边界,虽或有旧谊,然青州之事牵扯甚广,关乎兖州东北门户与未来扩张,不可不察其真实意图,需谨慎应对……”
曹操抬起一只手,果断而沉稳地止住了程昱的话,脸上笑容稍敛,但目光依旧明亮锐利,直视前方:
“仲德(程昱)放心,云兄之为人,操深知之。非止于当年汴水畔救命大恩,其后多年,书信往来,互市有无,我兖州窘迫时也曾得他暗中粮械接济,虽各有盘算,但大体坦诚。
我二人曾有约,纵使日后时势所迫,不得已疆场相对,也当先尽故人之礼,论道明理,再言其他。此非虚言。
今日在此相遇,正是天意使然,履约之时,岂有先存疑虑、自设藩篱之理?” 他话语铿锵,透着对那段过往情谊的珍视与自信。
他转头对曹仁道:“子孝(曹仁),传令全军,加速前行!打起精神!务必要在日落之前,与云兄会合!如此炎夏酷暑,让云兄久候于边界,非待客之道,亦辜负了这故人重逢之机!”
“加速行军!保持队形!” 曹仁立刻大声传令。命令层层传递,原本有些疲惫的兖州军士卒闻令精神一振,尽管炎热难当,依旧努力挺直腰背,调整步伐,整体行军速度明显加快,带起更大的烟尘。
曹操又侧头对如同一尊铁金刚般的许褚笑道:“仲康(许褚),稍后见了云兄,暂且收起你这身骇人的杀气与甲胄闷热之态。
他麾下典韦,勇力绝伦,与你是同类人物,莫要一见面就如斗鸡般互瞪,平白惹人紧张,吓着了旁人。”
虽是带着玩笑的口吻叮嘱,却也透着一份亲近与对即将到来的会面的积极期待。
许褚闻言,嘿嘿一笑,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声如闷雷:
“主公放心,末将晓得轻重。早就听闻幽州典韦之名,心中确实好奇得紧。若能寻个机会切磋一番,自是武将快事,但断不会在主公与凌使君叙旧谈正事时胡来,坏了气氛。”
两支军队,一支已静候于北方树林水畔,竖起旌旗,从容等待;一支正加速于南方烈日官道之上,掀起烟尘,疾驰而来。
在这冀、青、兖三州交界蝉鸣不止、热浪灼人的仲夏旷野上,迅速接近。
此番相遇,非是充满猜忌的试探,也非单纯争夺利益的竞争前奏,而是基于旧日救命恩义、长久默契交往与那一诺千金誓约的两大当世枭雄、北方强邻,在时代巨浪推动下的又一次重要交汇。
风依旧灼热,裹挟着尘土与草叶的气息,却仿佛也带来了一种不同以往的、混合着往事温情与未来博弈的复杂意味。
暮色尚远,天光正烈,但这次即将到来的会面本身,已为眼前扑朔迷离的青州危局,乃至未来更显波澜壮阔的天下棋局,投下了一道意味深长、值得反复咀嚼的修长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