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夏音禾正站在廊下看她。阳光从夏音禾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像是镀了层金光。
“夏妃娘娘。”沈清瑶行礼。
夏音禾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我听说,相府上折子要杀谢淮?”
沈清瑶心头一跳:“娘娘从何处听来?”
“你别管我从哪听来的。”夏音禾盯着她的眼睛,“我只问你,你为什么要杀他?”
沈清瑶沉默片刻,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因为他该死。”
……
大雪下了三日。
夏音禾裹着狐裘坐在暖阁里剥橘子,小宫女青杏匆匆跑进来:“娘娘,冷院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三皇子和五皇子把那个北朔质子拖到院子里,让他跪在雪地里。说是他偷了三皇子的玉佩。”
夏音禾手一顿。她记得这个情节。原着里谢淮被罚跪雪地两个时辰,膝盖差点废了。她放下橘子站起来:“去看看。”
青杏急忙拿伞跟上:“娘娘,您别管这事,三皇子脾气不好。”
“我自有分寸。”
冷院在大内最北边,夹在浣衣局和废库之间,院墙斑驳,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夏音禾远远就听见叫骂声。三皇子梁恪正站在廊下,手里把玩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脚边跪着个单薄的身影。
谢淮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袄,膝盖陷在雪里,背脊却挺得笔直。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低着头,露出后颈一截苍白的皮肤,上面有一道结了痂的鞭痕。
五皇子梁桓抬脚踹在他肩上:“哑巴了?问你话呢,偷没偷?”
谢淮被踹得歪了歪身子,又慢慢跪正。他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裂了口子,渗出血丝。
“还挺硬气。”梁恪冷笑,从怀里掏出个暖炉,蹲下身凑近谢淮的脸,“跪到认错为止。不然今晚接着跪。”
夏音禾走上前。
“三皇子好兴致。”
梁恪抬头,见是她,愣了一下:“夏妃娘娘怎么来了?这地方脏,您还是回吧。”
“我来找我的猫。”夏音禾面不改色,“养心殿那只狸花猫跑丢了,周公公说往这边来了。你们看见没有?”
梁恪将信将疑:“没看见猫。娘娘还是去别处找吧。”
夏音禾不接话,目光落在谢淮身上。他仍然低着头,但她注意到他手指在微微发抖。冻的。她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随手指了指谢淮:“这人犯了什么事?”
“偷我玉佩。”
“一个质子,偷你玉佩做什么。”夏音禾笑了笑,“三皇子,他跪在这儿,若是冻死了,北朔那边面上过不去。陛下近日炼丹不顺,最烦有人添乱。”
梁恪脸色微变。他再怎么跋扈,也不敢在皇帝炼丹期间闹出人命。犹豫片刻,他一脚踢翻谢淮:“算你走运。”然后带着梁桓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雪还在下,簌簌落在谢淮身上。夏音禾蹲下身,伸手去扶他:“能起来吗?”
谢淮缓缓抬头。
这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化成水珠。他的眼睛很黑,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当他看清夏音禾的脸时,那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你是……”他声音沙哑。
“夏妃。”夏音禾搀住他胳膊,“先起来。”
谢淮没动。他盯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五官刻进骨头里。夏音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催了一遍:“再跪下去腿要废了。”
谢淮这才借她的力站起来。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站直之后夏音禾才发现他瘦得过分,夹袄空荡荡挂在身上。他低头看她,目光沉沉的,忽然开口:“为什么救我?”
“碰巧路过。”
“撒谎。”他说得很轻,嘴角却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你明明是专程来的。”
夏音禾噎住。这人的直觉也太准了。她懒得解释,扶着他就往廊下走。谢淮任由她搀着,一瘸一拐进了冷院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屋里只有一张窄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墙角摆着个炭盆,炭早就烧尽了。
“坐下。”夏音禾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在床上,转身吩咐青杏,“去我宫里拿炭,再拿些伤药和干净布条。快去。”
青杏跑走了。夏音禾蹲下身,掀开谢淮的裤腿。膝盖已经冻成了青紫色,肿得发亮,皮肤上还有旧伤叠新伤。她皱起眉,解下自己的手炉塞进他手里。
“自己捂着。”
谢淮没接手炉。他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夏音禾。”
“夏音禾。”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舌尖上含了块糖,“我记住你了。”
夏音禾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暗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现在什么都没有,可他记住一个人的方式,是用一辈子去记。
她心里清楚,这就是原着里谢淮的偏执。可她不怕。她既然决定救他,就做好了承担这份偏执的准备。
青杏很快回来了。夏音禾亲手给谢淮敷药包扎,手指沾了药膏,凉凉地贴在他膝盖上。谢淮全程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等她包完最后一圈布条,他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发簪。
“别碰。”夏音禾偏头躲开。
谢淮收回手,捻了捻指尖,像在回味什么。过了半晌,他低声说:“你以后别来这种地方。”
“为什么?”
“脏。”他顿了顿,“我会去找你。”
夏音禾笑了:“你一个质子,怎么去找我?”
谢淮没回答。他抬起手,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枚小小的石扣,灰扑扑的,边角磨得圆润发亮。
“这是什么?”
“我母妃留给我的。”他把石扣放进她手心,“你收着。”
夏音禾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石扣,又抬头看他的脸。他神色平静,可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收下了。”她握紧石扣,“那你要好好活着。死了可就没法来找我了。”
谢淮看着她,慢慢弯起嘴角。那是夏音禾第一次见他笑,像冬日里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面上,冷,却透出一丝暖意。
“我不会死。”他说。
夏音禾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沫:“我走了。炭和药留给你,伤口别沾水。”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谢淮的声音,低低的,却很清楚:“夏音禾。”
她回头。
谢淮坐在窄床上,雪光从破窗里映进来,照着他半边脸。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救我一次,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夏音禾看着他,没说话。她想起原着里谢淮对沈清瑶说过的那些话,一模一样的句式,一模一样的偏执。可对象换成了她。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雪里。
青杏小跑跟着她,欲言又止。夏音禾把石扣收进贴身荷包,感觉到那枚石头上还残留着谢淮的体温。她忽然想起临走前他那个眼神,像是生怕她一去不回。
“青杏。”她开口。
“奴婢在。”
“往后冷院那边,你替我多看着点。有人欺负他,你就来告诉我。”
青杏应了。夏音禾踩着雪往东六宫走,身后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谢淮一直站在窗边,盯着那串脚印看到雪落满肩头。
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包扎整齐的布条,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布条上还残留着她手上药膏的苦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谢淮闭上眼。黑暗里他想起她蹲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她手指的温度,想起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他睁开眼,从枕下摸出一把生了锈的小刀。那是他藏了很久的,原本打算在忍不下去的时候用来自尽。现在他把它放回了枕下,换了个地方藏。
他还要留着命去找她。
第五章 一见钟情
夏音禾回宫之后换了身干衣裳,坐在火盆边烤手。青杏端了姜汤来,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问:“沈贵人今日在做什么?”
“在养心殿陪陛下念经。”
夏音禾放下碗,若有所思。沈清瑶躲谢淮躲得那么明显,连冷院都不肯踏足一步。前世被囚禁的阴影太重了。可夏音禾知道,这一世谢淮根本没见过沈清瑶,更谈不上什么前世执念。
谢淮是一张白纸。而她在上面写了第一笔。
第二日,夏音禾去给皇后请安。路过御花园时碰见沈清瑶正陪皇帝赏梅。老皇帝难得出来走动,裹着貂裘坐在步辇上,沈清瑶跟在旁边替他拢袖子。她看见夏音禾,微微颔首,神色淡淡的。
“夏妃来了。”皇帝招呼她,“过来一起赏梅。清瑶说这株红梅开得好。”
夏音禾走过去行礼,站到沈清瑶身侧。沈清瑶往旁边让了半步,压低声音:“你身上有药味。”
夏音禾面不改色:“昨夜猫抓了手,敷了点药。”
沈清瑶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皇帝兴致上来,指着梅树说要作诗,沈清瑶顺势接话夸了几句,把皇帝哄得高兴。夏音禾站在一旁听着,余光忽然扫到远处回廊下站着个人。
谢淮。
他换了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他就那么站着,隔着梅枝和雪雾望着这边。夏音禾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的是她。
“夏妃?”沈清瑶叫她,“陛下问你话。”
夏音禾回神,笑着应付过去。再抬头时,回廊下已经空了。
当晚夏音禾正在灯下翻书,窗户忽然响了一下。她抬头看去,窗纸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三下,又三下。青杏已经睡在外间了,她放下书走到窗边,低声问:“谁?”
“我。”
谢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