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叫先兵后礼。”夏音禾被他逗笑了，用册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不过对狼族确实可以这样。先震慑，再谈条件。”
渊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来画去。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发间和肩膀上，把她眉心的海棠花魂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伸手把她肩上那片落叶拈起来丢掉，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了无数遍。
老槐树后面，白槿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看见渊低头替夏音禾系披风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她看见他把披风的绒毛拢紧之后顺势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看见他听夏音禾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眼睛里的专注几乎要溢出来。
白槿靠在槐树干上，手指抠着粗糙的树皮，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认识的渊不是这样的。前世的渊也会对她好，但他从来不会在阳光下替她系披风。暗殿里没有阳光，他的好也是暗的、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她怕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永远燃烧着她读不懂的执念，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靠近就会被卷进去。可现在这双眼睛正低头看着另一个女人，漩涡没了，深渊也没了，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很安静，很笃定，像一口终于找到了泉眼的古井，不再干涸，也不再吞噬任何东西。
原来他温柔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白槿把那个布包抱在怀里，转过身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密密层层的枝叶。阳光穿过叶缝落在她脸上，明明很暖和，她却觉得眼睛有点酸。她低头把布包打开，包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外袍。那是她前世在暗殿里唯一给渊缝过的一件衣服，针脚歪歪扭扭的，袖口缝错了拆了好几次。前世他一直穿着，穿到袖口磨破了都不肯换。
重生之后这件外袍就压在暗殿的箱底，她前几天独自回去了一趟。暗殿早就荒废了，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只有这件衣服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底，像是有人一直在等着什么人回来。她把外袍取出来洗干净晾干，又找出旧针线把磨破的袖口重新补好，放在布包里，走了整整一天的路带到这里。
她想把这件外袍还给他。她想说：“前世你对我好，我没有领情。这辈子我不求你原谅，只想把这个还给你，当做还了前世的债。”但夏音禾说，前世的事都过去了。他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暗殿，不记得那扇她永远砸不烂的窗，不记得那碗他端到她面前的热汤，更不记得这件她笨手笨脚缝出来的外袍。她记得的一切，他全都忘了。
白槿把布包重新系好，抱在怀里，靠在槐树干上闭上眼睛。风从琳琅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的叫卖声和不知名的花香，热闹又遥远。山洞口传来夏音禾的笑声和渊低沉的嗓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对话，但语调一来一回，像是两个人在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拌嘴。
白槿在树后面站了很久，直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最终没有走回去把布包交给任何人。她把布包重新揣进怀里，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拐弯处的时候驻足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
极北雪域没有路。
渊和夏音禾在冰雪里走了整整五天。脚下的冰层厚得不知深浅，偶尔踩到薄处，冰面会发出咯吱的脆响，裂缝像蛛网一样从脚底蔓延开。夏音禾裹着那件海棠红的披风，领口的白绒毛被呼出的热气打湿又结冰，结冰又打湿。她边走边拿着地图比对方向，手指冻得通红，指尖在羊皮纸上划过的时候有细微的沙沙声。
“按照灵猫族给的情报，玄龟的洞府就在前面那座冰峰的半山腰。”她收起地图放进怀里搓了搓手，“最后一道了。”
渊走在她前面半步，替她挡着迎面刮来的风雪。他的黑衣上落满了雪花，睫毛上也挂了一层白霜，但脚下的步子依旧稳当。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暖炉塞进她手里，是自己用妖力凝成的黑色晶石，散发微弱热气。
夏音禾接过暖炉抱在掌心，笑着说：“你这手现在越来越巧了。”
“跟某人学的。”渊没回头，声音被风刮散了一半。
冰峰比看起来更高。两人从山脚往上爬，越往上风越大，到最后每走一步都要把脚踩进冰里才能稳住身体。半山腰处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冰缝，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穿过之后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冰洞，洞壁晶莹剔透，万年不化的玄冰泛着幽幽蓝光。冰洞正中央趴着一只巨龟，龟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每一道都是岁月留下的年轮。
玄龟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是琥珀色的，和寻常妖兽的竖瞳不同，它的眼睛很圆很静，像两块被磨光了棱角的古玉。它看着渊走进来，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闷雷，低沉而缓慢。
“你来了。”
渊在玄龟面前停下脚步。他从前不认识这只玄龟，但那一瞬间他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老龟知道他会来，可能已经等了很久。“前辈知道我要来？”
玄龟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转向渊身后的夏音禾。它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转回渊身上，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九十九道血契，还差最后一道。你比我想的要快一些。”
渊没有拐弯抹角：“请前辈赐心头血。”
玄龟沉默了很久。冰洞里只有风吹过冰缝时发出的呜呜声，和远处冰川崩裂的闷响。然后它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了几分：“我不问世事已有万年，妖界的纷争与我无关。你想要我的心血，须得过一个考验。过了，心血归你。过不了，你永远留在这里。”
夏音禾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拉渊的袖子。渊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他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玄龟：“什么考验。”
玄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拍了一下冰面。冰洞的地面猛地亮起一圈古奥的符文，蓝色的光芒交织成网，将渊整个人笼罩其中。夏音禾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开，连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再抬头时渊已经闭上了眼睛。
幻境从一场雨开始。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泞的巷子里，雨下得很大，把他浇得浑身湿透。他的身体变小了，手变小了，脚也变小了。一个十岁的男孩瘦骨嶙峋，穿着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衣服，光着脚站在污水横流的巷子深处。这是他记忆里最模糊也最清晰的一段——被苍图扔出苍岭城之后的第一个冬天，他在一个不知名小镇的巷子里翻找残羹剩饭。
巷口走来几个半大不小的妖族少年，原形是杂血的狼獾和鬣狗。为首那个指着渊的鼻子笑了一声：“瞧，这不就是那个霉运精吗？走到哪都招灾的玩意儿。”渊低着头继续在垃圾堆里翻找，手指冻得发紫。这样的辱骂他早已习惯了，不回应不反抗不抬头，等他们骂够了走开就没事了。
但今天他们不打算走开。一块石头砸在他后背上，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有人把他从垃圾堆旁拽起来推倒在地，泥水溅了他一身。他蜷缩在泥水里护着头，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和泥土混合的腥甜。他咬紧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知道一旦哭出来，他们会打得更狠。几百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忘了这段记忆，但此刻它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他能感受到泥水灌进衣领的冰凉，能闻到那些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兽类的腥臊味，能听到他们在头顶上笑得前仰后合的声音。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冰冷，一模一样的无助。
然后是苍岭城。他跪在城主府冰冷的地砖上，苍图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指点在他的眉心，一股黑色的妖力钻入他体内。诅咒入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骨头被一根根敲碎又一根根拼接，他疼得咬碎了牙根，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砖上。苍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淡而漫不经心：“这个废品不用杀，让诅咒慢慢吃了他。把他扔出去。”
他被两个护卫架着拖出城主府，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扔在城门口的泥地里。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他趴在泥里，全身的骨头还在诅咒的余威下剧烈颤抖，没有人来扶他，没有人来问他疼不疼。路过的妖修绕着他走，有人加快脚步，有人掩着口鼻，有人小声嘀咕“真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