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认声、哭喊声、辩解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在死亡的威胁下，暴露无遗。朋友、邻里、甚至刚刚还坐在一张桌子上有说有笑的看客，此刻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地互相攻讦、推卸责任。
湘云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小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她拉了拉黛玉的衣袖，低声道：“林姐姐，你看他们那副嘴脸，真叫人恶心。”
黛玉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说话。她自幼见惯了人情冷暖，对这种场面，虽不至于麻木，却也早已没了多余的同情。
而宝钗和探春，则从这场混乱中，看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宝钗的目光，落在了那些互相指认的人身上。她发现，那些最先被指认出来带头喝彩的，大多衣着普通，神情猥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的看客。这印证了她从账册里查到的“雇人喝彩”的推断。
探春则在观察那些人的反应。她发现，绝大多数人都是真正的惊慌失措，但有那么几个人，虽然也跪在地上，脸上也带着恐惧，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不甘和怨毒。这些人，恐怕才是真正的心怀鬼胎之辈。
李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这场混乱发酵到顶点，等所有人的心理防线都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典韦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后台走了出来。
“主子！”典韦瓮声瓮气地禀报，“这小子是戏班里负责誊抄唱词的，刚才躲在戏服堆里想跑，被俺给抓住了。俺一吓唬，他就全招了！”
那个负责誊抄唱词的小戏子，年纪不大，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此刻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他被典韦那铁塔般的身躯和满身的煞气一逼，根本不需要用刑，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
“回……回陛下……”小戏子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小的招，全都招！这《妖狐传》的词，确实是最近才改的。每……每隔一两天，班主就会拿来一叠新写的词，让小的誊抄到戏本上。每次……每次改词前，班主都会收到一个……一个黑色的木匣子！”
“木匣子？”李修的眉毛微微一挑。
“对！就是一个黑色的木匣子！”小戏子为了活命，拼命地回忆着，“那匣子每次都是晚上悄悄送来的，班主宝贝得很，不让我们碰。小的有一次……有一次偷偷看见，班主打开匣子，里面……里面好像有银票，还有一张写着字的纸条！”
“银票和纸条……”
李修笑了。
鱼儿，终于上钩了。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赵班主。
“赵班主，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班主听到那小戏子的供词，就知道自己最后的防线也被撕开了。他浑身一软，彻底瘫在了地上。
他明白，再狡辩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但他还是不想死。
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他抬起头，看着李修，眼神里满是哀求。
“陛下……我说，我也说！”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木匣子……确实有！但……但送匣子的人是谁，我真的不知道啊！他们每次都是把匣子放在后门的石狮子嘴里，天亮前就走了！我……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啊！”
“哦？”李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拿谁的钱财？替谁办事？”
赵班主见李修似乎有了兴趣，连忙说道：“是……是江南来的盐商！就是前段时间被朝廷查抄家产后，逃到京城来的那几个！他们恨透了朝廷，恨透了……恨透了执掌皇家钱庄的娘娘，所以才想出了这个法子，要败坏娘娘们的名声，煽动士子闹事，好让朝廷收回成命！”
他一口气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几个早已不知所踪的江南盐商。
死无对证。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说法。既交代了“幕后黑手”，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个被蒙蔽的从犯。
如果换做一般的官员，说不定就信了，案子到这里，也就算是可以结了。
然而，他面对的是李修。
李修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江南盐商？”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这个答案，本王不满意。”
赵班主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不满意？”
赵班主听到这三个字，整个人都懵了。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李修，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
他已经把所有能推的责任都推出去了，推给了一群已经逃亡、死无对证的江南盐商。这已经是最好的脱身之计了，为什么皇帝还不满意？
难道，他真的想把自己屈打成招，当成谋逆的主犯吗？
一想到这里，赵班主的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李修没有理会他脸上的惊恐，只是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目光在跪了一地的戏子和班主身上来回扫视。
“把人推给一群找不到的死鬼，就想让这案子变成一桩悬案？”李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赵班主的心上，“你当本王是三岁的小孩子，这么好糊弄？”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班主，眼神锐利如刀。
“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个木匣子，除了银票和纸条，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给你送匣子的人，你当真一个都没见过？”
赵班主被他看得浑身发冷，牙关都在打颤。他拼命地摇头：“没……真的没有了，陛下！草民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瞒啊！”
他还在咬牙硬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死无对证”这四个字上。
李修看着他那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不再逼问，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探春。
“探春，你刚才检查证物的时候，可有什么发现？”
探春一直都很安静，但她的眼睛，却从未停止过观察。听到李修问话，她立刻上前一步，从一堆被收缴上来的衣物中，拿出了一件赵班主刚刚换下的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