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的空气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赵刚的警报鸟鸣在夜空中消散,却留下令人心悸的余震。
陈生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吼道:“熄灯!” 他伸手就将灶台上那盏摇曳的油灯掐灭,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渗入的冷冽月光勾勒出物件的轮廓。苏玥已将白薇拉到远离门窗的墙角,自己则贴墙而立,手中“冰魄”的寒意似乎与周遭环境的冰冷产生了某种共鸣。林婉悄无声息地移到另一侧窗边,手中的勃朗宁指向窗外,姿态稳定得不像个初次经历险境的大家闺秀。
“赵刚发信号的位置在东北坡,”陈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而快速,“对方能这么快追来,要么是跟踪我们来的,要么……就是提前知道这个地方。” 后一种可能性让他的心沉了下去。队伍里是否有内鬼?白薇?绝不可能,她和她父亲是受害者。赵刚?那是过命的兄弟。苏玥?更毋庸置喙。林婉?嫌疑最大,但她方才的应对和此刻的警觉又不似作伪。老崔?他留在城里,可能性较小。
“我去接应赵刚,不能让他孤军奋战。”陈生说着,就要往门外冲。
“等等!”苏玥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你伤势未愈,外面情况不明,不能蛮干。”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发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林婉也压低声音道:“陈先生,苏小姐说得对。贸然出去是送死。赵刚机灵,熟悉地形,能自保一时。我们守住这屋子,易守难攻,等他脱身回来再作打算。” 她的话音刚落,东北方向的山坡上就传来了沉闷的“噗通”一声,像是有人从高处跳下,接着是短暂的、压抑的呻吟,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赵刚!”陈生心头一紧,欲再次冲出。
“别动!”这次是苏玥和林婉几乎异口同声。苏玥补充道:“听声音,像是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拖走了,或者……用了麻醉针之类的。” 她对这类特务手段显然极为熟悉。
陈生僵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响。理智告诉他苏玥和林婉是对的,此刻出去等于自投罗网,但他无法忍受兄弟落入敌手。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节奏独特。
“是我,赵刚。” 门外传来赵刚压低的气喘声。
陈生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拉开门,赵刚踉跄着跌进来,陈生赶紧扶住。只见赵刚脸色苍白,左臂上插着一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短箭,箭尾带着细小的羽毛。
“他娘的……幸亏老子躲得快,擦了点皮。山上……山上有埋伏,不是郑明远的人,听口音不像本地宪兵队,倒像是……关内来的口音。”赵刚咬着牙,苏玥立刻上前帮他处理箭伤,小心地拔出短箭,用烈酒冲洗伤口。
“关内口音?确定吗?”陈生追问,眼神锐利地看向林婉。林婉正用一块手帕仔细擦拭着自己的勃朗宁,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看来,盯上‘冰魄’的不止郑明远一伙。也许是重庆方面,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她的话留有余地,却点明了“冰魄”的吸引力之大。
“重庆方面?”苏玥处理好赵刚的伤口,冷冷接口,“若是军统的人,不会用这种无声短箭,更不会只伤人不杀人。这手法,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者……日本特务机关里的中国班底。” 她看向林婉,“林小姐见多识广,可知晓最近有什么厉害的‘暗夜行者’活跃于东北?专门劫夺特殊物资的那种。”
林婉沉吟片刻:“若说是日本方面,最有名的莫过于‘梅机关’下属的‘影佐’小组,组长代号‘影佐’,真名不详,行事诡秘,擅长渗透和暗杀。不过,他们主要活动在华中和华东,在东北出现倒是罕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可能只是效仿其风格的冒牌货。”
“影佐……”陈生咀嚼着这个名字,感觉这潭水越来越浑。他看向苏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首要任务是安全,其次是弄清林婉的底细和对方的来意。
“我们不能困守在这里。”陈生做出决定,“天亮前必须转移。对方既然知道这个据点,随时可能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
林婉点头:“我同意。往西南方向翻过两座山梁,有一个废弃的伐木场,那里有铁路专用线,偶尔会有运送木材的列车经过。如果能混上一列南下的货车,可以去沈阳,那里租界势力交错,相对容易隐蔽。”
“沈阳?”苏玥皱眉,“目标太大了吧?白老先生经不起折腾。”
“不是去市区。”林婉解释,“是去沈阳郊区的‘满铁附属地’边缘,有一处我父亲一位故交留下的产业,现在名义上是个小型的机械修理厂,实际上……做些情报交换的勾当。那里相对安全,也有基本的医疗条件。”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林婉不仅熟悉地理,似乎还有自己的情报网络和隐秘关系。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林小姐,你这次,似乎准备得很充分。”
林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事关重大,不得不慎。陈先生,现在不是探究我背景的时候,保住大家的性命和‘冰魄’,才是关键。”
陈生不再多言,开始分配任务:“赵刚,你伤势不重,负责背白老先生。苏玥,你和白薇居中照应。林小姐,请你带路。我断后。” 他特意强调了“断后”,既是责任,也是为了观察林婉在行进中的表现。
众人迅速收拾必备物品,白薇细心地将父亲研究笔记的核心部分贴身藏好,苏玥则将“冰魄”妥善包裹。林婉检查了带来的少量药品和干粮,默默递给陈生一小瓶云南白药粉:“止血用,效果不错。”
趁着收拾的间隙,苏玥悄悄凑近陈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陈生,你看林婉给这白药,包装是香港‘余仁生’的,这在沦陷区可是稀罕物。她来历不小,而且,我总觉得她对‘低温相变’和‘冰魄’的了解,远不止她说的那么简单。”
陈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一路上盯着她。另外,赵刚受伤,战斗力受损,我们更要小心。”
准备停当,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融入山间的黑暗。林婉果然如她所说,对山路极为熟悉,带着大家专走崎岖难行的兽道和干涸的溪沟,以此掩盖足迹。冬夜的山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割。陈生忍着胳膊的疼痛,警惕地扫视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声响。苏玥则不时蹲下查看地面的痕迹,或是抬头观察星象和地形,判断方向。
行至半途,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短暂歇脚时,赵刚忍不住低声问陈生:“陈队,咱这到底要去哪儿啊?那林小姐,靠谱吗?她懂的也太多了点。”
陈生喝了口水,压低声音:“现在除了信她,没别的路。但咱们心里要有数。到了沈阳,找个机会,得好好查查她那个‘故交’和所谓的修理厂。”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正轻声安抚白薇的苏玥,低声道,“苏玥好像对她很有戒心。”
赵刚嘿嘿一笑:“苏姐那是职业习惯,谁靠近你她都得扒层皮看看。不过话说回来,林小姐这人,是真厉害,也真让人捉摸不透。就是不知道她图啥。”
陈生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苏玥身上。她正借着月光,仔细地检查白薇的鞋带是否系紧,动作细致温柔,与平日里的冷峻判若两人。那一刻,陈生心里某个角落,悄然软化。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就在他们即将翻越最后一道山梁时,后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声,听方向,正是冲着他们歇脚的地方而来。人数不少,训练有素。
“快走!被发现了!”林婉低呼一声,加快了脚步。
陈生和苏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对方来得如此之快,说明追踪能力极强,甚至可能使用了受过训练的猎犬。
一行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进入了一片稀疏的柞树林。月光被树冠遮挡,视线更加模糊。突然,前方出现了一道铁丝网,网上挂着一些破烂的布条和锈蚀的铁皮罐,显然是某种警戒设施。
“是封锁线!前面可能是日伪军的军事禁区或者仓库!”赵刚惊呼。
“不对,”林婉喘息着说,“这是私人领地,以前是俄国人的林场,后来废弃了,据说有狼群出没……我们得从旁边绕过去!”
就在此时,侧翼的黑暗中猛地射来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伴随着生硬的日语喝问:“站住!什么的干活?”
紧接着,枪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子弹“啾啾”地从耳边飞过,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
“散开!还击!”陈生大喊,拔枪朝光源方向射击。苏玥也迅速举枪,精准的点射压制了对方一时的气焰。林婉反应极快,拉着白薇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并从怀里掏出一枚手雷模样的物件,低喝:“掩护我!”
陈生和苏玥都是一愣,这林婉怎么会有手雷?
只见林婉估算着距离,猛地将那物件掷向光源附近,“轰隆”一声闷响,并非爆炸,而是腾起一大团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夹杂着刺鼻的气味。
“催泪瓦斯?快闭气!”苏玥提醒道,率先屏住呼吸。
陈生也赶紧照做,并拉起赵刚:“趁现在,冲过去!”
一行人在烟雾的掩护下,跌跌撞撞地冲过了铁丝网缺口。身后日军的咒骂和咳嗽声渐渐远去。跑出很远,确认暂时安全后,众人才敢放慢脚步,个个气喘吁吁,惊魂未定。
直到这时,陈生才有机会仔细看向林婉,她正平静地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小事一桩。“抱歉,吓到各位了。这是我从一位朋友那儿得来的防身之物,美国货,效果还行。”她轻描淡写地解释。
苏玥冷冷地看着她:“林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北平来的杂志编辑,随身带着美制m18型烟雾弹,还熟悉日军战术和东北山林,甚至知道如何规避‘影佐’小组……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爱国青年的范畴了吧?”
林婉扶正被奔跑弄歪的金丝眼镜,目光扫过众人疲惫而充满疑问的脸,终于叹了口气:“看来,是瞒不住了。我的确另有身份。我是‘军统’局本部直属特别行动组‘灰鹞’的组长,林婉。奉命调查‘冰魄’及与之相关的日本‘霜冻计划’。之所以隐瞒,是纪律所在,也怕人多口杂,走漏风声。此次接触二位,实为上级指示,希望能借助你们的线索和力量,共同阻止日本的阴谋。”
这个坦白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陈生和苏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军统!难怪她如此不凡!
“军统?”赵刚瞪大了眼睛,“那……那你们不是跟我们……对着干的吗?”
林婉苦笑:“抗日救国,目标一致时,便不是对着干。至于党派之争,那是抗战胜利后的事。眼下,日本人的刺刀就在脖子上,‘冰魄’关系到万千同胞的生死,我想,我们应该有合作的基础。”
陈生沉默片刻,沉声道:“即便你是军统,我也要看到诚意。比如,你口中的‘霜冻计划’,究竟是什么?还有,你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林婉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上面有细微的纹路。“这是戴局长签发的特别行动组标识。至于‘霜冻计划’,”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日本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也就是你们常说的‘731部队’,正在利用白教授的研究成果,试图将‘冰魄’的极寒特性武器化,制造能在常温下释放致命低温的特殊炸弹,用于战场和对我后方城市的破坏。代号,即是‘霜冻’。”
白薇听到这里,忍不住哭出声来:“他们……他们竟然想用爹的研究造武器……”
陈生和苏玥的心情无比沉重。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想象。眼前的林婉,是敌是友,变得更加复杂难辨。她的话可信几分?她的任务是否与他们的目标冲突?而那个神秘的“影佐”,又会在何时再次出现?
寒夜漫漫,前路未卜。这群命运交织的人,在国仇家恨与个人恩怨的交错中,被迫踏上了更为凶险的征途。而陈生看向苏玥的眼神,在共同的危机和林婉这个变数的冲击下,变得更加深邃难明。他知道,他们之间的信任,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