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以为站着的地方,其实是蹲着的;自以为看到的地宫,其实是菌丝编织出来的幻象;自以为在拓那面青铜镜的阵纹,实际上,是在对着黑水中央一道无形的裂纹,把自己的神识一点一点喂进去。
如果不是玄宸那一声断喝,等到阵纹,他们几个人,恐怕连皮带骨,都已经被那汪黑水底下的东西,吞干净了。
好险……墨壤脸色发白,喉头滚了滚,咱们到底是怎么中招的?
进城那会儿。岑婆婆咬着牙,枯瘦的手指死死掐着三只蛊虫,城门墙上那层菌丝,老身只让它过去了。可它放出来的孢子,早就顺着水飘进来了。老身大意了。
不怪你。霍古道沉声道,这东西万年前就在这里布防,防的就是有人闯进来。你摸不透它的路数,也正常。
血骨老魔脸色铁青,猛地抬手,一掌拍向墙上一片还没缩完的菌丝。菌丝被魔焰一卷,滋滋作响,烧成一片灰烬。
难怪方才那畜生半点动静都没有。他咬牙切齿,敢情是等着我们自个儿送上门去!
他话音未落。
黑水中央,那道裂纹无声地裂开一线。
一只暗红色的竖瞳,自水下缓缓浮现,透过那道缝隙,静静地盯着他们。那眼神极冷,冷得不像活物,像一柄悬了万年的刀,隔着水,一寸一寸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出声。
十一道化神气息齐齐绷紧,却谁也没有抢先出手——方才那一遭,已经让他们吃够了教训。
那竖瞳就这么盯着他们,盯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缩回了黑水深处。
裂纹缓缓合拢。水面重新归于死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松背上的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渗出来,把里衣都浸透了。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收回启明瞳的灵光,哑声道:它没动手。
它看不上我们。裴孤鸿把刀归鞘,疤面上看不出表情,声音却沉得像水,在它眼里,咱们连让它出手的资格都没有。方才那一遭,不过是它伸了个懒腰。
那倒是省事了。血骨老魔嘴上硬,声音却有点发虚,省得打一场。
省事?幽寂老叟摇了摇头,魂雾在身周缓缓流转,它这是把我们晾在这儿,方才它要是真动手,咱们这一队人,至少折一半。
天哭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开口。他影子贴着地面,声音闷闷的:那面镜子,还在震。
众人抬头。
悬在半空的青铜镜,依旧被那层镇字灵光压着,微微震颤。镜面朝下,正对着黑水中央——仿佛那里,才是它真正的阵眼所在。
这才是真的阵眼。王松盯着那面镜子,缓缓道,先前我们拓的,全是它伪装出来的假货。真家伙,从头到尾就悬在我们头顶。
那阵纹……公冶无极皱眉。
得重新探查。王松道。
他抬起头,与头顶那面青铜镜对上目光。
镜面上,没有映出他的脸。
镜面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仿佛那汪黑水的倒影,正在镜中,静静地回望着他。
这一次,王松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退后两步,与那面悬空的青铜镜拉开距离,闭上眼,将启明瞳的灵光收敛,只在眉心留了一线。
然后才缓缓抬手,一缕神识贴着镜面边缘,如游丝一般,轻轻探了上去。
镜面冰凉。
和上次一样,触手如寒冰。可这一次,他留了十二分的心——神识每探查一笔,他便用启明瞳的余光扫一眼识海深处,确认这一笔是真的落在镜纹上,而不是又被什么幻象引偏了去。
岑婆婆,那菌丝……他头也不回地开口。
死透了。岑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蛊虫爬行的窸窣声,老身方才把三只蛊虫放了出去,顺着墙面走了一遍。但凡还有一根活着的菌丝,老身把脑袋拧下来给你。
王松放下心,神识沉入镜纹深处。
真阵纹和假阵纹,乍看一模一样,可细细分辨,差别藏在转角的弧度里。假的圆滑,真的生涩——生涩得像铸镜的人,故意在阵纹里留了一道道棱角。
王松一笔一笔,顺着那些棱角往下走。
这一次,黑水没有动静。
那只竖瞳缩回去之后,整座地宫都静了下来。静得不像是压着魔源的凶地,倒像一座沉睡了万年的空坟。可越是这样,众人越不敢松气。
不对劲。血骨老魔忽然低声道,它怎么就肯这么老实?
它动不了。公冶无极盯着那面镜子,声音压得很低,这面镜子,是它的锁。锁没开之前,它只能隔着水看着我们。方才那一遭,它已经使了最大的劲儿——放幻象、钓神识,就是想让我们自己把锁撬开。
那我们这会儿撬锁,它不就该急眼了?
急也没用。幽寂老叟接话,它只能等我们犯错。所以我们不犯错,它就只能在底下干瞪眼。
血骨老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骨甲上的魔纹又催亮了几分。
王松的神识,已经拓到了阵纹的中段。
越是深入,他越是心惊。
这套阵纹的规模,远比他在寂渊古墟见过的那两处阵眼要庞大得多。
前两处阵眼,只是这座封禁大阵的;而眼前这面铜镜,像是整座大阵的。阵纹层层叠叠,环环相扣,每一道棱角背后,都牵动着千里之外、万里之外不知多少处禁制的走势。
他一边拓,一边在心里默默比对。
第一处阵眼的位置,第二处阵眼的位置,再加上这里——三处坐标在识海中缓缓拼合,一条几乎完整的封禁脉络,逐渐成形。
裂隙的位置,已经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
嗡——
一道极轻微的震颤,从青铜镜深处传来。
王松神识一凝。
不是错觉。镜纹最深处,有一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那道光极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镜子的另一面,隔着万古的时光,回应了他的神识,又或许是辜铭的神识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