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无极环视众人一圈:既然都明白了,那就定个章程。王道友探查阵纹,至少需要一刻钟的时间。这一刻钟里,谁来挡水底那东西?
老身来。岑婆婆第一个开口,枯瘦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三只通体乌黑的蛊虫,正顺着她的指缝爬来爬去,老身这身本事,别的不说,困东西还算拿手。水底那玩意儿要是敢冒头,老身先给它上一道锁。
我给她搭把手。幽寂老叟淡淡道,魂道的东西,我略懂。
天哭没说话,同样点点头。
那我和墨壤,守在通道口。公冶无极道,防着外头的东西听见动静摸进来。
我掠阵。裴孤鸿抱着刀,靠在石柱上,谁那儿漏了,我补刀。
老朽给你们打打下手。孙百草慢悠悠道,谁沾了魔气,赶紧喊我。
血骨老魔没说话,只是咧嘴一笑,站在了靠近黑水的位置。
沈夫人退后半步,袖中那根墨色绸带已经悄悄滑出来,半截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松深吸一口气,重新抬手,按上青铜镜面。
开始。
话音落下的刹那。
镜面下的黑水,猛然泛起一圈涟漪。
地宫里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王松一手按在青铜镜面上,神识沉入阵纹,一笔一划地探查着脉络。
岑婆婆手里的蛊虫已经爬满了半条手臂,幽寂老叟的魂雾凝成一面灰蒙蒙的薄墙,血骨老魔的骨甲魔纹全亮,随时准备扑向那汪黑水。
裴孤鸿抱着刀,眼睛半阖,可握刀的手背青筋一条条绷起来。
然而,什么动静都没有。
黑水依旧静得像一面死镜。没有冒泡,没有魔气翻涌,连先前那股渗人的压迫感,都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仿佛那汪水底下的东西,压根不知道有人撬动了它头顶的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阵纹探索了一小半,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能收尾。
安静。
安静得诡异。
王松能感觉到周围几人的疑惑——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这不对劲。按理说,动阵眼锁,底下的魔源早该暴怒才对。可它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加快速度探索着。
越到后面,他心里的古怪感越重。这段阵纹的脉络,和玄宸魂玉上记载的,似乎……有那么一丁点对不上。很细微,细微到像是他的错觉。
就在王松闭着眼,神识探到阵纹最深处的那一瞬——
不对!先停一下!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炸响在他识海里。
是玄宸。
那道声音急促、尖锐,带着王松从未听过的凝重。
王松猛地顿住,神识悬在半途,睁眼。
怎么了?就快结束了。
他语气里带着不解。其他几人也齐齐看向他——方才那声断喝,虽然没有外泄,可王松猛然停手的动作,还是让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血骨老魔握紧了骨甲,岑婆婆的蛊虫尖鸣起来,裴孤鸿的刀都拔出了半寸。
可玄宸没有再说话。
识海里,那缕寄居在魂玉中的残魂气息,安静得像是从未存在过。方才那一声断喝,仿佛只是王松自己的幻觉。
地宫里,落针可闻。
王松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玄宸了。这个老怪物,很少开口,可每次开口,都字字要命。能让它这样失态喊停的东西……
王松眉心一热。
启明瞳猛然睁开。
一只竖瞳,自他眉心裂开,一道神光,自瞳中激射而出,扫过整座地宫。
神光所过之处,一切如水纹波动。
石柱、穹顶、青铜镜、那汪黑水、乃至身周所有人的面容——全都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一圈地漾开。原本坚实的地宫,在这道神光下,竟露出了一层扭曲的、半透明的底子。
底下,是一层一模一样的黑石地面。
仿佛这座地宫,只是覆在一层膜上的倒影。
这是……
王松瞳孔骤缩。
镜像。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他脚下这座地宫,从他们踏入的那一刻起,就是一片水镜。那面青铜镜,也不是真的阵眼,而是镜中之镜。他的神识感应的,是镜像里的阵纹——假的,或者说,是被人故意摆出来钓他的。
那汪黑水底下压着的东西,自始至终,都知道他们来了。
它没有冒头,不是没醒。
是根本没把他们放进眼里。
它在等他们,亲手把假的阵纹拓完。
王松厉喝一声,身形暴退。
与此同时,他神识全力收回,硬生生将已经拓进识海的半截阵纹,强行剥离。
以此同时地宫轰然震动。
四面墙壁,水纹般地疯狂扭曲。那层覆着的,开始寸寸碎裂。镜像之下,真实的地宫逐渐显露——同样的石柱,同样的青铜镜,同样的一汪黑水。
可那汪黑水水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裂痕。
待幻象完全破灭的那一瞬,天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拧了一圈。
王松感官里只觉脚下一空、头顶一沉,整座地宫轰然倒转。黑与白、上与下、静与动,全都颠倒了一遍。他稳了稳身形,再睁眼时,眼前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们根本没有站在那面青铜镜前。
他们正蹲在那汪黑水边。
黑水就在脚下,水面近在咫尺,几乎贴着靴底。先前那根石柱、那面悬空的铜镜,统统是假的——真实的青铜镜,正悬在他们头顶半空,镜面朝下,微微震颤着,被一层灵光死死压住,发不出声。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周围的墙。
四壁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菌丝。那些菌丝泛着暗红色的微光,根根竖立,轻轻颤动,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它们原本贴着墙面,此刻正一根一根地收缩回去,像是被人撞破了把戏,仓皇撤退。
王松心底一寒。
他瞬间全明白了。
从踏入地宫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被菌丝放出的孢子迷住了神。那孢子无色无味,顺着海水渗入神魂,把他们的感官颠倒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