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12章 冰镇高昌
天刚亮,高昌城的暑气还没起来。
西院耳房外,那台冰箱已经嗡嗡转了一夜。声音不大,像墙根下多了一窝安静的蜜蜂。
楚玉掀开箱门,弯腰往里看。
昨晚搁进去的那碗水,结了满碗的冰。冰面纹路细密,像冬天河面上最头一层的薄凌。
“成了。”她说。
李伽宁从耳房里出来,头发只挽了半截,袖子还卷着。人还没站稳,手先伸进箱子里摸了一下。
“凉的。真凉。”
“手缩回来。冻久了要生疮。”楚玉拍了她一下。
“这才多一会儿。”李伽宁笑着抽回手,指尖在衣摆上蹭了蹭,“冰棍呢?昨晚搅好的那几根,拿出来看看。”
楚玉走到灶房。灶台已经凉了,上面摆着两排木模。绿豆料子凝得实实的,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她取了一根,用力一磕。冰棍从模子里脱出来,青绿色,棱角分明,在晨光里冒着一缕细烟。
“成了。”
李伽宁接过去,先不咬,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香。豆香。比外面卖的还细。”
“你搅的。细不细,你心里没数?”楚玉自己也取了一根,轻轻咬下一角。冰在齿间嘎吱响,豆沙的甜慢慢化出来。
“好。就是不够凉。再冻两个时辰,应该正好。”楚玉说。
“那这几根先给谁吃?”
“你先吃。等会儿给西院那几个送几根去。她们来高昌这么些天,也没吃过咱们府里自己做的东西。”
李伽宁点头,三两口把冰棍吃了。腮帮子冻得发麻,还笑。
“姐姐,这要是在衙门口摆一箱,那些当值的书办能把公文丢下。”
“那你这个刺史还当不当了?”楚玉白了她一眼。
“当。当完了再吃。”李伽宁拿袖子擦了下嘴角。
两人正说着,后门又有人来。
还是昨晚那辆车的副手。跑得急,头上全是汗。从怀里掏出封信,双手递上。
“夫人,王爷的信。昨晚卸货时,这封压在木盒底下,一时没看见。天不亮王爷又让快马追过来,说这封最要紧。”
楚玉接过来。信封比昨天那封更薄,封口没糊严,像赶着写的。
她拆开看。
“昨夜忘了一事。高昌的西瓜,皮薄瓤红。你让她们切块,入冰箱冻两个时辰。冰透之后,甜味会重三分。葡萄也使得。无核白,整串冻。拿出来,粒粒如冰珠。比鲜的还妙。若西院那五个没走,也让她们尝尝。夏天吃冰,不必拘着。”
楚玉看完,嘴角轻轻翘起来。
“这个王爷,自己都忙成那样了,还惦记着西瓜葡萄怎么冻。”
李伽宁凑过来看。看一遍,又看一遍。
“西瓜冻两个时辰,甜味重三分?这是什么道理?”
“我也不知道。他说重,就重。试试不就知道了。”楚玉把信折好,目光投向院角。那里堆着几颗今早刚从后门挑进来的西瓜,绿皮上还沾着田里的露水。
“可西瓜这会儿刚摘的,还带着暑气。直接放进去,是不是得先在外头晾一晾?”李伽宁问。
“你让人打一桶井水来。西瓜先浸半个时辰,去了暑气再切。不然热瓜进冰箱,又费电,又坏味。”
“还是姐姐想得细。”
李伽宁说着,已经朝厨房外喊人。
不多时,井水打上来了。西瓜浸在桶里,绿皮上水珠滚来滚去。日头渐渐升起来,把桶里的水晒得微微发亮。
李伽宁蹲在桶边,伸手把西瓜按下去。
“姐姐,你说王爷怎么知道冻西瓜更甜?”
“他什么都知道。你忘了?那年楼兰献葡萄,他让人在雪山上藏了几筐。到了冬天取出来,满城的人排着队来尝。那会儿你就没问。”
“那时候我还没进府呢。”李伽宁笑。
“是吗?我倒记得,你那时已经跟在他后头问东问西了。”楚玉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很软。
李伽宁脸一红,没接话。只把西瓜翻了个个儿,让另一面也浸透。
午后,西瓜切开了。
刀刚下去,瓜皮就裂。瓤红得发亮,汁水顺着砧板往下淌。楚玉把瓤切成小方块,码在木盘里,一盘盘往冰箱里放。
“不能叠。要留缝。不然冻不匀。”她说。
“姐姐真是做冰的高手了。”李伽宁在一旁打下手。
“还不是被你们逼出来的。”
“我们可没逼。是王爷的信逼的。”李伽宁眨眨眼。
“就你话多。”
西瓜放进冰箱后,两人又去摘葡萄。
高昌的葡萄正是最好的时候。无核白,粒粒饱满,皮薄得透光。楚玉挑了三串,用井水轻轻冲过,拿白布吸干水分。
“这种葡萄,不能洗太狠。洗狠了,皮破,甜味就流走了。”她说。
“那冻的时候,是整串放,还是摘下来一粒一粒放?”
“整串。冻住了,一掰一粒。跟吃冰珠子一样。摘散了,容易黏在盘上。”
李伽宁听得认真,眼睛亮得像在学一门新功课。
“姐姐,等冬天了,咱们还能这么吃吗?”
“能。到时候从冰窖取冰,也是一样。只不过没有这冰箱方便罢了。”楚玉把葡萄放进去,关上门。冷气扑出来,像在脚边打了一个转。
傍晚。
西院的五个姑娘被叫了过来。
老嬷嬷走在前头,五个姑娘跟在后面。琪琪格走在最后,步子轻,眼神却不住往那台机器上瞟。
“这是冰箱。潜龙城刚送来的。以后西院的鲜食,也可以放进去存。”楚玉站在廊下,语气平平,像在说一桩寻常家事。
“谢王妃。”老嬷嬷带头要行礼。
楚玉抬手挡了。
“不用。大热天的,都坐下吧。刚冻了西瓜和葡萄,你们也尝尝。高昌的太阳毒,进府这么久,还没正经过个凉快天。”
几张小桌在廊下摆开。木盘里,西瓜块粉红透亮。旁边小碗里,冻葡萄一粒粒滚圆,表面起了一层白霜。
琪琪格先看,再闻,然后才拿起一块西瓜,小小咬了一口。
她忽然睁大眼。
“凉。而且……比平时甜。”
“真的。我也尝尝。”塔拉伸手拿了一块,一口下去,眼睛也瞪圆了,“是比井水湃的甜。还脆。”
阿茹娜没动手。她先看那冰箱,又看楚玉,再低头看盘里的西瓜。
“这东西,能把热西瓜变冰。也能把冰棍变出来。那若是冬天,能不能反过来,把冷菜变热?”她问。
“能。这是制冷的机器。反过来做,就叫制热。以后冬天,府里也能用。”楚玉说。
“那高昌城的人,以后是不是都能用上?”
楚玉看了她一眼。
“会。等潜龙城的产量上来。现在这一台,先紧着府里。等学堂和医馆有了,百姓家里也会有。”
阿茹娜点点头,没再问。拿起一块西瓜,慢慢吃。吃得极斯文,可眉眼间的神情,比刚进来时松快了许多。
萨仁和乌云蹲在冰箱前,指着背面铜管,用波斯话小声嘀咕。乌云伸手要摸,被老嬷嬷一眼瞪了回来。
“这是王府的物件。只许看,不许碰。”
“嬷嬷,它自己会冷。不烧柴,不浇冰。风一吹,箱子就凉。这在我们草原上,能救多少人的命。”乌云说。
“草原上没电。”阿茹娜轻声接了一句。
“那以后不能有吗?”乌云回头看她。
“能。得先有路,再有线。有了线,电才过得去。等镇北城到金帐的路通了,说不定真能运一台过去。”李伽宁开了口。
几个姑娘都看向她。
“所以,别小看这台冰箱。它到了谁家,谁家的夏天就不再是靠天吃饭。”李伽宁说。
老嬷嬷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才慢慢过来,对楚玉欠了欠身。
“王妃,老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不烧火的冰。王爷这是把天上的雪,搬进院子里了。”
楚玉笑了笑。
“嬷嬷,你这话该写信告诉王爷。他爱听。”
“老奴不识字。回头让琪琪格写。”老嬷嬷看了一眼琪琪格。
琪琪格正捧着第三块西瓜,嘴角沾着一点红汁。听见说自己,忙放下。
“我写。可我不太会写‘雪’字。”
“不会写就画。王爷看得懂。”楚玉说。
众人都笑了。
夜风从西面吹来,穿过葡萄架。那些青果在叶子底下轻轻晃,像也被这满院的凉意惊动了。
琪琪格吃完最后一口,把瓜皮轻轻搁下。她没看任何人,只望着那台冰箱。
“王妃,我今晚能睡在耳房外头吗?就铺张席子,离它近一点。”她忽然说。
楚玉一愣。
“你不怕冷?”
“不怕。我想听听它夜里怎么响。像风从铁里过。我们草原上,夜里只有风。可这风,是王爷的风。它不吹人,只往箱子里钻。”
老嬷嬷张口要骂。
楚玉先笑了。
“想睡就睡。让小丫鬟给你加张薄被。别真凉着了,明早喊头疼。”
“谢王妃。”琪琪格站起来,倒先给那冰箱行了个礼。
“你拜它做什么?”李伽宁笑出声。
“它是王爷送来的。拜它,就是拜王爷。”琪琪格说得认真,没有半点玩笑。
李伽宁笑不出来了。
她望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李晨会留她在书房伺候。这丫头有一种很野的认真。不遮掩,也不怕人笑。
“行了。都回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楚玉站起来。
姑娘们行了礼,鱼贯退出去。
只有琪琪格落在后头,走到廊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冰箱。门缝里渗出一丝冷气,在灯光下看不分明,只觉那一片的地面都比别处凉。
“琪琪格。”楚玉叫住她。
“王妃。”
“你明日不写‘雪’字。你写‘风’字。告诉王爷,西院有了风。从铁里过。整夜不停。”
琪琪格重重点头。
“我写。”
夜深了。
西院安静下来。只有那台冰箱,还在墙角低声地响。
李伽宁还没走,和楚玉并排坐在廊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壶凉透的桂花茶。
“姐姐,你说她真会铺席子睡到冰箱外头去?”李伽宁问。
“会。”楚玉说。
“那明早真头疼了怎么办?”
“疼就疼。十六岁的姑娘,想离风近一点,就让她近。疼一次,她就知道风的边了。”
“姐姐这话,像王爷说的。”
“不像。王爷会说,让她睡。睡醒了,风还是风,她还是她。想透了,就长大了。”楚玉轻轻喝了一口茶。
“那姐姐说,她什么时候能长大?”
“等她不再对着机器行礼的时候。”
两人都沉默下来。
夜风穿过回廊,把冰箱的嗡声送得忽远忽近。像从潜龙城那边翻山越岭过来的呼吸。
而在百里之外,潜龙城实验楼后头,十根线杆还立着。
杆脚的白灰,已经过了三夜。
这一夜,灰面上终于有了印子。
一双很浅的脚印。从东南边的矮墙翻过来,一直走到第六根杆子下。停了一会儿,又折回去。来回七步。每一步,都踩在灰上。清清楚楚。
王铁柱蹲在灰边,脸都白了。
“来过了。真来过了。”
陈默拎着灯笼蹲下,照着那行脚印。脚尖冲内,后跟朝外。鞋底纹路极细,不像是布鞋,也不是官靴。
“这是软底小牛皮靴。”陈默用手指在灰边比了比,“草原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