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全力炼化啸天魂体的光阴长河本体也是一顿。
那些金色的流线，从啸天的魂体上抽出来。
一根，一根。
线头离开啸天的魂体，往那团模糊的轮廓里灌。
灌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可这片空里有一种极轻的饱满感。
像一只空袋子，一捧一捧地往里装东西。
啸天在变小。
不是形体变小，是浓在变淡。
一开始是浓金，金得像刚出炉的铜，看一眼都觉得烫。
后来是淡金。
再后来，是浅黄，浅得近乎透明。
他还在狼形和少年形之间切换，可切得越来越慢。
狼形要停很久才变成少年，少年要停更久才变回狼。
变到一半的时候，轮廓会散一下，像一团被风吹到的烟，然后又勉强聚回来。
那一下顿得很轻。
一个没有身体的东西，顿这个动作是看不出来的。可那些正在抽离的金色流线，断了一瞬。
断得很短，短到像眨眼。
然后接上了。
接上的节奏，比之前慢了半拍。
它刚从另一个方向，收回了一丝意识。
那丝意识带回来一样东西——一段画面。
画面很短。
短得只有一息。
索姆原本只是顺手扫一眼。
它看见了一具身体。
不是看见，是探进去。
它的意识像一根极细的针，顺着阵的缝隙扎进去，扎到那具身体的皮肤上，再往里扎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那一点点里，是无数个细胞。
每一个都在吃。
不是被力量冲刷，不是承受，是吃。
每一个细胞都张开着，像一张极小的嘴，见什么咬什么，咬住了就往下咽，咽下去就分解，分解完了就再张一次嘴。
独立的。
高效的。
不讲道理的。
它那根针扎进去，被吃掉了。
索姆把意识收回来的时候，那根针已经短了一截。
如此诡异的力量。
如此诡异的躯体。
它在这片空里停了一息。
这不是人族。
它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石身，金身，草木身，水身，影子身，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有、只在某一纪元的某一个角落里活过几百年的怪东西。
这些东西它都认得，认得它们怎么长，怎么活，怎么死，死了之后成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那个机械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可啸天察觉到了。
他察觉到的不是声音。
是同源。
他身上那一块东西，和那团模糊的轮廓，本来是同一件东西。
同源的东西之间藏不住事——像一只手和另一只手，一只在抖，另一只不用看也知道。
那道勉强维持的少年形，嘴角扯了一下。
看来我大哥给你不小的惊讶啊……
索姆冷哼了一声。
无数年来。
我见过的天才，比你们见过的生灵还多。
哪一个不是震古烁今之才。
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它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像在念一本旧册子上的名录。
但是他们最后，还不是一样埋葬在这光阴长河之中。
成为河中一朵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浪花。
它回过头。
不再看向那个方向。
那些从啸天魂体上抽离的金色流线，重新加快了节奏。
哗啦。
哗啦。
不是一根一根了，是一片一片地往下扒，往那团模糊的轮廓里灌。
陈昀确实强大。
比他们所有人都强大。
它顿了一下。
但那又如何。
不过更肥的养料罢了。
它说完这句话，抽离的速度又快了一分。
快得像是怕慢下来。
呵呵呵……
啸天笑了笑。
他没有反驳。
他淡金色的魂体晃了晃，少年形的轮廓散了一下，又勉强聚回来。
索姆。
我们拭目以待吧。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直，只是已经没有多少光了。
你连完整的躯体都没有。
甚至连完整的魂体都没有。
只是一团模糊的意识。
倒是挺自信。
索姆闭上了眼睛。
它没有继续回应。
它这一生遇过的叫嚣太多了。
叫嚣不值钱，值钱的是时间。
而它有的是时间。
更何况，在他看来，啸天就快消失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个生灵。
金色流线越抽越快。
啸天的魂体越缩越小。
从一团，缩成一捧。
从一捧，缩成一把。
从一把，缩成一握。
可那些被抽走的金色，并没有全部融进索姆的轮廓。
有一丝极淡极细的金色，在脱离啸天魂体的那一瞬间，悄无声息地往下一沉。
细得像一根断掉的线头。
沉下去的时候，连水都没有惊动。
轮回池下。
墨琼的六道轮回盘在逸散灰色的轮回之力。
一丝一丝，从盘面上渗出来，绕着他的四周转，转成一层极薄极淡的雾。
那层雾在挡着那些铭文锁链。
锁链从四面八方伸过来。
每一条都带着光阴长河的烙印，撞在那层灰色的雾上，激起一片细碎的光屑。
光屑落下去，落不到底——这池子里没有底。
墨琼掀不开这口池子。
他甚至动不了。
那些锁链缠着他的轮回盘，缠得极紧，紧到盘面连一寸都转不动。
可他不急。
他盘坐虚空，双目微闭，面色平静祥和。
灰色的轮回之力，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它在磨那些锁链。
磨得很慢。
可锁链确实在变细。
磨掉一层，锁链细一分。
细一分，他吸回来的轮回之力就多一分。
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光阴长河乱了套。
轮回之力全部被抽走。
那无数朵浪花里的世界，彻底乱了。
那些世界，本来是靠轮回之力维持运转的。
生转死，死转生，一茬一茬，一环一环。
山上的水往河里流，河里的水往海里去，海里的水上了天，天上的水落回山。
树落叶，叶烂成土，土里又长出树。
现在那个环，断了。
生不再转死。
死不再转生。
世界的边缘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像饼被掰开。
山川崩成碎石，碎石崩成尘，尘也留不住，散进河里。
河流倒灌回源头，倒着流，流得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它。
天空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
有的世界正在急速崩溃。
崩得最快的那几个，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有一个世界崩到最后，只剩一点核。
指甲盖那么大，黑亮黑亮的，浮在河面上，像一颗被人从眼眶里挖出来的眼珠。
它在水面上转了两圈。
一个浪过来，卷走了。
每一个世界的崩溃，都在削弱光阴长河的底蕴。
那些世界，是索姆攒了无数纪元的家底。
每一个世界都像一棵种在河底的水草。
水草活着，河床就厚；水草枯了，河床就薄。
现在这些水草，正在一片一片地枯。
最惨的，还是那些修士。
他们死得莫名其妙。
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正在闭关的修士，盘坐在洞府里，一坐三千年。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寿元在漏。
像一只被人戳破的水袋，往外漏，堵不住。
他伸手按住丹田，按不住；他咬破手指画符，符刚画完，手就干了。
漏着漏着，人就干了。
干成一张皮，皮倒在蒲团上，蒲团还在。
一个正在渡劫的修士，站在雷云底下，仰头看着第九道天雷。
那道雷没下来。
劫云开始散。
他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发现不对——他的修为也在散，散得比劫云还快。
他伸手往上抓，想抓住那道没下来的雷。
抓了个空。
一个正在和仇家拼命的修士，刀已经举起来了，仇家的脸就在三尺之外。
仇家凭空消失了。
他愣在那儿，刀还举着。
然后他自己也开始消失。
从脚往上，一寸一寸，像被水洗掉的墨。
可他们死的时候，逸散出来的那股精纯的力量，恰恰反哺给了光阴长河。
生灵了。
修了一辈子的力量散出来，被河水一卷，融进那流淌的光里。
索姆用修士的死，填世界崩灭所失去的力量。
原本，它没打算这么早去收回轮回的本体。
它原来的顺序排得很好。
先把不灭的本源收回。
再去收回轮回本体。
最后，再来纠正陈昀这个错误。
一步一步来，稳当得很。
只是它没想到。
陈昀和墨琼，居然随着那金色的魂体一起来了。
那个陈昀，更是以恐怖的手段，硬生生撕碎了它那还没来得及关闭的屏障，闯了进来。
而堵在墨琼六道轮回盘外那六个漩涡上的黑色光球，正在被慢慢消磨。
墨琼用轮回之力，一层一层地刮那光球的表面。
刮下来的碎屑，被他吸进轮回盘里。
盘面上的纹路亮一下，光球就薄一点。
照这个样子，用不了太久，就会被磨干净。
以轮回之力镇压轮回本体，它本就没有打算镇压多久。
索姆抽调那些轮回之力的时候就知道，这东西困不住墨琼太久。
那六颗球，只是个缓兵之计。
能拖几天是几天，拖到它腾出手来。
可陈昀来太快了。
快到它连啸天都没吞完，就得同时应付两边的动静。
而墨琼在消磨那些轮回之力的同时，自身的气息也在一点点攀升。
灰色的轮回之力越聚越浓。
越浓越纯。
纯到后来，开始泛出一点墨琼自己的颜色。
那不是灰。
那是一种很深的、带着一点温的黑。
像一块墨落进清水里，散开，可它自己不散。
只要拖住时间，这些轮回之力，这口轮回池，都将成为他的养分。
索姆那团模糊的轮廓，在吞噬啸天的间隙里微微偏了一下。
像同时在看两个方向。
一边，是轮回池下越坐越稳的墨琼。
一边，是阵中敞开肚皮猛吞的陈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