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启皇话锋又是一转,眼中闪烁着天道之下亦有一线生机的智慧光芒,“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那遁去的‘一’,便是变数,便是生机。对于这片界域而言,那‘遁去的一’,就是他们突破这绝望枷锁的唯一希望!”
陈昀眨了眨眼,虚心请教:“前辈的意思是?”
启皇抬起手,指向虚空中那幅凌皇墓内的影像,手指精准地落在了正在星光小路上艰难前行、浑身被皇道之气笼罩的陆子鸣身上。
“他,便是这方破碎界域在万古沉寂与压抑中,应运而生的‘气运之子’,或者说,‘界域之子’。”
启皇的声音清晰而肯定,“他诞生于此,成长于此,他的命运、他的道途、他的一切,都深深与这片古界的兴衰气运纠缠在一起。某种程度上,他……就是这片界域不甘消亡的意志体现,是那遁去‘一’的具象化!”
“因此,他某种程度上,‘豁免’或者说‘超脱’于这片天地那不全的、被强加的规则限制之外。他的上限,不由那残缺的天道规则决定,而是由这片古界本身的底蕴和他自身的气运决定。”
启皇的目光仿佛看到了未来:“当他凭借自身努力与机缘,成功突破到十阶的那一刻……就仿佛一颗种子,在干涸的沙漠里硬生生扎根,最终引来天降甘霖。”
“他的突破,会像一个‘锚点’,一个‘引信’,自动‘唤醒’或‘补全’这片古界天地深处、那原本就该存在、却被天道刻意抹去或压制的‘十阶规则’!”
“到那时,规则将被补齐,天花板将被打破。这片古界积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底蕴将彻底爆发,那些早就达到极限、只差临门一脚的本土九阶强者,将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如雨后春笋般,自然而然地突破到十阶!甚至……数量会相当可观!”
陈昀听得心神震动,不由得再次看向影像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子鸣……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气运与使命。
启皇也看向陈昀,语气变得深邃:“我看你们关系不错。这片界域,底蕴之深厚,远超你想象。当年它是能与起源界并肩的超级界域,即便被打崩了,残存的根基也非同小可。”
“一旦十阶规则补齐,天地灵气反哺,大道显化,短时间内诞生几十位甚至更多的十阶至尊,并非不可能。而且……”
他指了指周围:“这界域之外,有我当年残留的内世界规则以及天道后来布下的封印共同形成的特殊壁垒,极其坚固,且带有混乱与隔绝特性。若能掌控此地,这里……将是绝佳的根据地,是最好的栖息地与庇护所!”
陈昀同样看向启皇,眼神复杂:“这就是……当年您选择这里作为最终决战战场的目的之一吗?即便战败,也留下一个可能的退路与复兴之地?”
启皇坦然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深邃:“不错。伐天之路,凶险万分,我自己同样没有十足的把握。总要……为族人,为后来者,留下一些火种,一些希望。这片古界,便是我选中的‘火种’之一。”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启皇这番坦诚的、充满深谋远虑的安排,陈昀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些。
若是启皇不曾留下这么多后手,不曾布置得如此周密深远,他或许反倒更心安一些。
越是算无遗策,越是安排妥当,他越觉得心底有种难以言喻的不踏实感。
他不了解这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皇者。
但他了解人性啊!
了解在漫长岁月和巨大力量面前,初心可能产生的异变,执念可能滋生的谋划。
他不确定,启皇布置的这一切,到底是真的纯粹为了后世来者,为了人族延续,还是……夹杂着为他自己“再度归来”所做的准备?
原本,他也坚信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死而复生。
血灵的情况,更像是一种特殊意识体的分裂与寄存,并非完整的复生。
可曦后的情况,让他原本的认知动摇了。
那天道意志,那虚无意志,存在了万古岁月,依旧能以各种形式“存在”并施加影响。
那么,启皇这等万古罕见的惊才绝艳之辈,在上古伐天、几乎触及规则本源的情况下,是否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为自己留下一线“归来”的可能?
谁又敢断言呢?
正如他自己,若是躲进虚无深处某个时间流速迥异的角落,蛰伏千万载,等到外界所有人都认定他早已陨落,他照样可以安然归来,掀起新的波澜!
他不敢赌。
在这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心思深沉如渊海、布局横跨万古的老怪物面前,他觉得,还是保持一如既往的、甚至加倍的小心谨慎,方为上策。
“这方界域……交给陆子鸣吧。”陈昀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而肯定,“若真如前辈所言,他能补齐规则,引领此界复苏。那么,这里未来必将成为悬于诸天之外的第五大庞然大物,足以与起源界的几大霸主分庭抗礼。这是一份厚重的基业。”
启皇闻言,略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探究:“你呢?你不打算留下?这里或许是眼下对你最安全的庇护所。”
陈昀笑了笑,笑容坦荡却疏离,带着一种清晰的界限感:“我有宗门。”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多做解释。
荒灵仙宗,里是他的“家”,是他的责任所系。
而这片充满上古隐秘、气运纠缠、未来可能成为风暴中心的古界,或许机缘无限,但对他而言,终究是“他乡”,是充满不确定因素的棋局。
启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说道:“你如今已是众矢之的,九渊归墟、太初古殿的追杀令想必已经传遍诸天。离开这里,你有把握脱身吗?外面等待你的,恐怕是天罗地网。”
陈昀点了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属于他自己的、历经磨砺后的自信与锐气:“自然有把握。前辈已经为我做得够多,指明了方向,留下了机缘与庇护。若后辈得了如此多的助益,还不能在这乱世中觅得一线生机,保全自身,那……也实在太无能了。接下来的路,该我自己走了。”
“哈哈哈……”启皇闻言,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这片静谧的空间里回荡,充满了畅快与欣慰,“好!不依赖,不盲从,心有敬畏却行有锋芒!我真的……很期待你的未来。非常期待!”
笑声渐歇,启皇的神色重新变得郑重,他最后叮嘱道:“记住,千年。我估算,我这缕意识连同这片独立空间,最多还能维持千载光阴。”
“这千年内,凭借我残留的意志与这方内世界的本源,我尚能压制住那九座主宰之墓,也能一定程度上干扰外界对这里的感知与强行侵入,算是给你们,也给这方古界最后的发展时间。”
“千年之后,我这道意识会彻底消散,这片由我内世界显化的‘终极之地’空间,将与这方古老大界域分离。”
“九座主宰之墓会彻底脱离束缚,或回归天道掌控,或散落诸天。我那残破的内世界,也将失去最后的维系力量,要么崩塌,要么成为无主之物。”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陈昀:“如果到那时,你未能成功构建自己的领域,踏入九阶,并建立起足够深厚的联系……恐怕,你带不走我那方内世界残留的本源力量。”
“而如果那时,陆子鸣未能突破十阶,此界规则无法补齐……那么,失去我的规则庇护后,这片古老而富饶的破碎界域,必将暴露在诸天万族的贪婪目光之下,成为新一轮争夺与瓜分的战利品。届时,战火将燃遍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陈昀静静地听着,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中。
千年……听起来漫长,但对于修行,对于需要从头摸索一条全新道路的他而言,也不过弹指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千年……我明白了。时间,差不多吧。”
这既是对启皇的回答,也是对自己立下的无形期限。
千年之内,他必须找到并构建属于自己的“领域”,踏入九阶!
必须拥有足以在失去庇护后,依旧能周旋于诸天、守护所想之人的力量!
启皇看着他眼中那沉淀下来的决心与斗志,赞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的身形,开始如同水中的倒影般,缓缓变得透明、模糊。
周围那白玉地面、石桌石凳、深邃的暗蓝色虚空,也开始如同褪色的画卷,寸寸消散。
“记住你的路,陈昀。莫忘来处,但求彼岸……”
启皇最后的声音,带着万古的沧桑与期许,轻轻回荡,终至无声。
光影流转,空间置换。
下一瞬,陈昀、墨琼、啸天三人已然脚踏实地,周遭是熟悉的、永恒流淌的灰雾,以及那九座如同亘古巨兽般沉默矗立、散发着磅礴威压的主宰之墓。
他们,回到了终极之地,那九座大墓之外的荒芜地带。
灰雾依旧,极光隐约,远处的墓门内光华闪烁,传承的争夺仍在继续。
但陈昀知道,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隔绝了一切的天穹,眼神锐利如刀。
路在脚下,亦在未知的前方。但这一次,他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