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
笑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这是一件年纪越长,越难办到的事。
出生襁褓,只需有大人对着笑,他便开怀大笑。
总角之年,只需先生夸赞,或是父母奖励,便能开怀大笑。
及至。
见红尘,知世事。
而立不惑,心思渐沉。
父母辞别,好友不再,前路迷蒙不知方向,回首无路不见归途。
茫茫然。
空荡荡。
煌煌三五载,难闻一事笑。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所以。
人世多艰,情深不寿。
道家言:悲乐者,德之邪也;喜怒者,道之过也。不以好恶内伤其身;
佛家言:乐受不放逸,苦触不增忧。苦乐二俱舍,不顺亦不违。
儒家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是以修行者,或道或佛,三家之言,皆取忘情。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万事不过,适可而止。
魔。
也如此。
活得越久,越不知道如何笑。
高四十丈,活了上万年的建筑特异化大魔“军事审判庭”就笑不出来。
一颗血红色的巨大头颅,贴着地面,张大嘴巴,齐整的牙齿是巨大的门扉,迎来送往,看着进进出出的魔族。
没有人知道它的心事。
没有人知道它的悲伤。
它看对眼的建筑特异化大魔“九幽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居然早已心有所属。
那是一个十里八村的俊后生,建筑特异化大魔“黑宫”。
据说早年是白色的骨质结构。
叫白宫。
后来因为萨格拉丝大人讨伐仙界不成,被楼心月的上上辈子,点了一把火,骨质结构碳化,就成了黑色的。
因为修复难度高,萨格拉丝大人又要用黑宫铭记耻辱,便一直没有修复。
黑宫。
长得高。
一百八十丈。
它和“九幽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根本看不见黑宫的顶点。
但是能看见它的脸。
毕竟所有建筑特异化大魔的脸都是贴着地的,张着大嘴当大门,迎接各个大魔走来走去。
黑宫不同。
因为,它是萨格拉丝大人的伴生建筑。女蛙大蛤蟆捏萨格拉丝的时候,顺手给它捏了个小房子。
这俩是一起长大的。
所以,黑宫是魔君大人的寝宫。
也正因为如此,它不用张嘴巴。
所谓相由心生。就是说一个人的情绪、性格会反复调动面部表情肌。使得肌肉发生变化。
比如长期易怒刻薄的人,皱眉、抿唇、咬牙,眉间形成竖纹,嘴角下压,眉眼紧绷;长期宽厚平和的人,眉眼舒展,面部肌肉松弛,面部线条柔和。
几十年反复做同一套表情,肌肉记忆固化,静态长相就会有痕迹。
魔也一样。
人家黑宫天天闭着嘴装高冷,和它们这些天天张大嘴巴的肯定不一样。
最起码咬合肌就没它们明显!
所以,
黑宫长得丑!丑爆了!
这又高又丑,背上还扛与它们艺术风格截然不同建筑——飞扶壁,尖顶塔,棱角分明——走在它们这群特异化大魔之中极为亮眼!
但这么耀眼的同样笑不出来。
它已许多年没有笑过。
眼下更是愤懑。
因为萨格拉丝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回黑宫了。
一直睡在什么海湖大堂。
现在风言风语很厉害,都说什么——“这个黑宫就是摆设,魔君睡觉只有去海湖大堂!那才是真寝宫!”
九幽。
离位之下,幽阴火翳。
海湖大堂。
海湖大堂后花园。
一百八十尺高,顶天立地的万古大魔君萨格拉丝大人,正岔开双腿,双手握着一根九十九尺长,末端有一个勺子状的曲棍。
对着地毯上方,一个五尺四寸高,长着人模样,有着一张冷脸,一头白发的特异化人型男魔举起的肉团子进行瞄准。
据说这个运动叫高尔基。
最近在魔族贵族圈子里挺流行。
好吉利丹每次回来述职,都能带回来一堆东北那边儿的特产——作为目前仅有的,通往人间的艮位大坑,无数东北镬汤之狱的罪染大魔正在与人间界莫名其妙的东西打仗。
有的时候是人。
有的时候又是内五行、外五行、鬼仙、上方仙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反正好吉利丹每次回来的说辞都不一样。
萨格拉丝也不知道它到底在跟什么东西打。
前后派了好几次调查专员,都在半路直接融化成罪染,重归九幽,回到亲爱的女蛙大蛤蟆的手里,揉吧揉吧,二世为魔。
作为目前最后的前线总司令,总指挥,手底下那也是猛将如云,雄狮百万,虎踞东北!
已经是萨格拉丝大人的心腹之患了!
不过,好吉利丹带回来的新鲜玩意也是真多,整个魔族的贵族阶层,无不与它交好!
这要不是萨格拉丝它有万岁之躯,是目前唯一还能和仙界打上交道,能和地府阎王说上话,有它的政治影响力,恐怕早就被好吉利丹给篡位了!
所以,萨格拉丝大人也愁。
它可是好久好久都没有笑过了。
猛一挥杆儿!
漂亮!
还差三百五十米进入一个大洞之中。
萨格拉丝大人拄着杆,不一会儿,就看另一个有一双弯弯笑眼的五尺一寸高的人型女魔驾驶着一个有四条短粗短粗手臂爬行,身体中空,只靠四根骨头支撑天上一块肉皮的“车魔”,开到萨格拉丝大人脚下。
笑眼女魔,抱起冷脸男魔放到车位上,开动打火,时刻等待魔君大人发号施令。
“哼哧哼哧哼哧。”
车魔有点儿喘。
它已经爬了一个上午了。也就是没有舌头,不然早吐舌头了。
“孬祖啊。你说……咱们也是老相识了。女蛙大蛤蟆同一批捏的。现在,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孬祖。
南方大魔王。
八大魔王之一。
已经没有魔模样了——楼心月的残魄被它搞丢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
有用还是没用。
这种对楼心月有影响力的战略级武器,在孬祖手里搞丢了,这就是大罪!
所以。
孬祖此时此刻被拘禁在一个由带着筋肉的血色骨头编织的牢笼里。
里面无数的暗红色的蜣螂不断地在孬祖身体里钻进去,钻出来,把这个曾经的魔王啃得如同人间界大荒蛮族的美食——“奶酪”一样。
“萨格拉丝大人!我从无谋逆之心!我全心全意为了九幽!阿尔和飒丝一定是遭遇了不测!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联系它们一次!”
萨格拉丝大人无动于衷,用手里球杆,敲了敲车魔。笑眼女魔便一脚踢在车魔的气管子上,车魔便摆动短粗短粗的四肢,往肉球落点位置爬行。
“孬祖,我给过你机会的。可惜你没把握住。”
萨格拉丝儿看着远去的笑眼女魔,总是觉得可惜,可惜楼心月大魔被楼心月自己屠干净了,剩下的智力都不太够。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
有一个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雌魔小跑着过来。
“魔君大人,这是按您要求编写的九幽日报,请您过目!”
萨格拉丝大人瞥了一眼。
这是一个排行榜。
将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九幽所有魔君进行排行的榜单。
它萨格拉丝名列前茅,独占“最伟大”一档!
第二档“伟大”里,有蚩尤、撒旦、提丰、帝皇……
最后一档“拉中拉”:什么阿曼苏儿、虚空领主……
“嗯。就按这个发出去。”
雌魔奉命,立刻扭头跑出去。
现在不比以前。
萨格拉丝大人要严控舆论了。
接连失利,已经开始影响它的统治根基,同时也严重打击了萨格拉丝的自信心。
它不明白。
为什么短短半年,这九幽就要崩盘了呢?!
最近东北域那边流行风水堪舆。
一群大魔贵族也开始研究风水。
就有人说黑宫:“……遍体尖拱尖塔,皆火形冲煞,锋芒上刺血雨云,容易腐蚀。墙体大开千窗,藩篱残破,不聚煞气!飞扶壁凌空斜挑,形同壁刀,意味要将主人千刀万剐!”
萨格拉丝信了。
不信不行。
总得找个理由,把最近半年一系列的不顺利,一系列的失败甩过去。
魔君是绝对不能犯错的!
更不能认错的!
所以,对外宣称是黑宫“方”的!让萨格拉丝大人走霉运!
玄学上的事甩了锅,那么魔事上也要找个魔接锅——接住吉尔加蛋、新尔丹两只魔王身死,九幽罪染面积缩水37.5%这些事情的锅。
阿克蒙缺德不行。
如果要处置阿克蒙缺德,那就是变相说明是它萨格拉丝错了。
毕竟当初讳败夸胜,掩败为功,高调的给阿克蒙缺德办理庆功宴的是自己。
好吉利丹也不行。
它现在是东北域的顶梁柱,也一直和这边的事没什么关系。
思来想去。
也就只剩下此时此刻,被关在骨牢当中的孬祖了。
“魔君大人、魔君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求您了!我已经把自己的研究成果都告诉您了!不看功劳看苦劳!”
孬祖现在早慌了!
它最后的希望,阿尔与飒丝十四日出发以后,只有十六日收到一次回电。
是咨询楼心月残魄使用方法的回电。
它把使用方法说了,具体就是——用罪染重塑残魄肉身,在楼心月下次主动施展神通时,将其体内的三魂六魄强行抽离到九幽之中,拘禁在这副罪染身躯里。
这方法,简单明了,行之有效!
然后,这俩魔就没消息了!
顷刻之间,整个高层魔心惶惶!
许多大魔都说这两个大魔可能是叛变了,拿着楼心月的残魄当投名状,做了魔奸!
也有一些理中客、独立思考、已经觉醒的大魔表示怀疑。
毕竟,目前九幽通向人界的口子就剩个好吉利丹镇守的东北方位。
西方大太阳还在烧;东方已是世外桃源;东南向楼心月离开前封死了,人间东南上方的魔族都是新尔丹逃走时留下的魔气造成的骚乱……
所以,如果两人投敌,那好吉利丹一定能发现。
不过,萨格拉丝大人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他不想考据阿尔和飒丝是不是真的做了魔奸。
现在只想把这件事坐实,做成铁案。
让孬祖背负魔奸的罪名,为此半年来的种种失利负责。
萨格拉丝大人看着逐渐被啃噬殆尽的孬祖叹道。
“想当初你也是误妖王。怎么就沦落到今日这个下场呢?怎么就想不开,要通风报信给楼心月呢?”
孬祖有好多话想要说!
可是蜣螂已经将它的发声器官咬坏了。
它冤枉。
真的很冤枉!
它到死也想不明白阿尔飒丝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等笑眼女魔开着车,抵达目的地,抱起冷脸男魔插入地毯,同时用手锤了锤男魔的脑袋,把它夯实进去,接着在他手里摆好球。
骨牢里,只剩下一滩罪染。
萨格拉丝瞥了一眼。
手指一挑。
骨牢里无数蜣螂汇聚在一起,合着孬祖留下的罪染一并化成十三只身高九尺上下的人形大魔。
每一只的外形都大同小异——
蜣螂身躯绞成、垂到腰际的黑亮发辫;四瓣向外翻开,长着四颗獠牙的颌骨,以及满身类似蜥蜴一般的鳞皮。
萨格拉丝提着球杆,大步迈向自己的肉球。
随口道。
“去东南。把阿尔和飒丝杀了。同时回收楼心月残魄。”
……
笑了。
楼心月残魄又笑了。
经过阿尔和飒丝不间断的研究与测试,已经能在残魄脸上看出表情。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阿尔和飒丝发现楼心月的残魄其实挺好玩的。
“阿尔,咱们什么时候干正事啊?一直这么和这东西玩,是不是不太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的?”
阿尔蹲在地上和楼心月残魄画了横纵十九条线。
它画圈,楼心月残魄画叉。
俩人正在激烈对弈。
这个叫围棋。
阿尔还是知道这个游戏的。
就是一直不知道怎么玩。
但楼心月残魄知道!
就是胜利的方式有很多。
有的时候是将对方的棋子围住获胜:这通常发生在楼心月残魄没有及时堵截阿尔,眼睁睁地看着阿尔点出三三、三四、两头活的四子连珠;
有的时候是五子连珠:这通常发生在楼心月残魄发现自己棋盘上的棋子明显少于对方的时候;
有的时候看谁手快,能抢到地上的头盔:这通常发生在有棋盘的时候。楼心月残魄会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进入结算画面,抓起棋盘拍对方脑袋上。
上一个楼心月残魄自己辛辛苦苦做的棋盘就这么被砸坏了。
砸的还是飒丝!
飒丝当时就不乐意了!
就要和残魄拼命!
好不容易才被阿尔拉住。
而此时此刻,显然楼心月残魄又陷入了苦战!
同时,又在想新的破局方法。
飒丝开口道:“我是觉得咱们有些不务正业,辜负了孬祖大人的期待。”
阿尔:“没事。咱们不也做事了么!”
说着,阿尔指了指楼心月的残魄——
一个已经灌了半个身子罪染,有了半个身子血肉污泥的灰蒙蒙残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