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龙成寸。
假山池塘。
腊月隆冬,飘忽寒意,随着脚下回廊薄雪,一起入了满园水墨丹青。
锦鲤潜于薄冰之下。
枯荷尚有残梗。
风吹过檐角,残雪又落于残荷。
静悄悄。
天光斜。
一地晚霞。
小师姐走在前面,蹦蹦跳跳。
玲珑阁。
玲珑阁后院,别于前堂高楼,又修了园林风月,小楼一栋。
回廊尽头,飞檐翘角,朱漆不艳。
西窗小楼栖霞光。
玲珑阁的安保级别很高,哪怕是这后院一走一过,也能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视线。
有视线,也有神识。
只是神识扫过来,我颅中意大利神炮自动开启反击——我是没明白二师姐是怎么想的,居然还模拟了声效!连开四炮,轰的我脑仁生疼!
隐隐然,周围响起四声“哎呦”。
乘霄。
没想到,红儿操持的寻石实力也是水涨船高,居然能在这小小玲珑阁里,坐镇四方乘霄大士。
于此同时整个玲珑阁内,还有二十几个蜕尘,以及数十个筑基。
与乘霄蜕尘不同,筑基修士散落于玲珑阁各处,或是扫地,或是迎宾,总之,整个玲珑阁内十之七八都是修士。
其实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风波,进了玲珑阁后院,我便把面具摘了。
我无意扮猪吃虎,更无意抖威风。
所以一张面具。
在外面怕引起骚动,不利于逛街游玩,正常购物;进了玲珑阁,也怕引起骚动,让值守修士徒增辛苦。
结果……
其实蜕尘修士靠视觉盯梢的,见到我就放行了,然而这四个乘霄估计是为了尽职尽责,也可能是为了显摆自己刚刚出现的神识,就一直开着……
被我的大炮误伤了。
能感受到。
四个乘霄应该都是近期破境的,灵力不太稳当,还需要夯实境界。
经小师姐提醒,我也发现外人扫过来的神识是有感觉的。
四道神识,有的像一阵风,有的则身子微微一暖,另外还有刀劈斧砍,十分凌厉;又有春风化雨缠绵午休……
“小师姐,你乘霄的时候能感受到别人用神识扫你么?”
小师姐走在前面,依旧捧着自己的小杯子,扭头道:“我是羽化后才能察觉到的。也许有人乘霄能感觉到?至少我不能,才一年,我还没乘霄够呢!你乘霄的时候能感觉到么?”
我:“……”
我:“我乘霄前后也就一个多月。也没来得及感受。”
小师姐忽然转身,垂着眼皮,撅起小嘴,平铺直叙的音色,一字一顿道:“那·你·好·厉·害·哦……”
捏了一下小师姐的鼻尖。
一眨眼,面前多了两个人。
两个乘霄。
各个呲牙咧嘴,捂着脑袋,一边揉太阳穴,一边堵在我和小师姐面前。
“两位不告而入,是何……啊!见过仙尊!”
话说一半,俩人齐齐抱拳施礼。在我身后,一只飞梭,一把仙剑骤然停下,紧跟着也出现两个乘霄,急急忙忙拱手。
“见过仙尊!”
四个乘霄出来,但玲珑阁周围蜕尘仍坚守岗位。
这么看,哪怕没有我,红儿的力量在我蓬莱之上,也已堪比一些中上宗门了。
小师姐揉了揉鼻尖,若无其事的前后看了眼四个人,装模作样的捧起自己的小杯子喝了一口空气——我猜她是想等别人夸她的杯子。
没等到。
大家都没抬头。
我:“你们四个,都刚刚乘霄?”
前面左手一人恭敬道:“回仙尊,在下慕容峰,上月中乘霄。”
慕容?
这人是个心思灵活,善于察言观色之辈,观我神色,赶忙道:“在下的确是慕容城主本家,但非龙君集大宗,与慕容城主同属分支。早年游历四方,近日才回蓬莱。”
我:“……”
我:“你在玲珑阁做什么差事?”
慕容峰:“红儿老板让在下戍卫玲珑阁。”
听他语气,应该不是寻石成员。
这么看,红儿将寻石与玲珑阁的安保人员拆开管理了。
真好啊……我要是能多有几个红儿就好了!
再来她十个八个的红儿!
沈鸢:“怎么,蓬莱仙洲有什么天地灵脉喷发了不成?!怎么接二连三的有人乘霄?”
慕容峰惭愧道:“回仙子话,在下得悟已有数十年之久。奈何我虽属慕容氏,却是旁支末流,受本家忌惮。所以虽略有家资,却不足以破关。得赖仙尊雅量,红儿老板器重,补以灵石方能破关!”
沈鸢又看向慕容峰旁边的人。
“赵凤。”另一人沉声道,“十月得一清梦,神清气爽,一朝开悟。蒙仙尊与红儿老板赏识,出资破关。”
沈鸢:“诶?我好像,记得你!你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唔……”
赵凤依旧抱拳垂首,但嘴角微微扬起:“当日仰仗沈剑主所救,赵某方得今日!见沈剑主重获光明,赵某实在喜不自胜!”
“哈!”沈鸢旋即背起一只小手,将小杯子藏在身后,另一只手握拳置于唇下轻咳一声,“咳咳,那个,本座见你能有此番进境,亦是欢愉。须知,修行之路道阻且长,望你持守初心,不骄不躁,稳步前行,他日必成大器!”
赵凤:“是!”
我又回过头,看向身后二人。
“在下陆铭。也是十月初,晚间忽有轻风,当头棒喝,百念通达,进而顿悟。也是仙尊恩典,红儿老板器重,方能破关。”
他旁边一人是个女子。
女子想要看我又不敢看我,连忙道:“在下沈妙,我……我本来是管库房的,十月十一月,贺来城戒严,帮着发放物资,然后又帮着施粥,施着施着,就是觉得,人生世事太过无常,就……就感觉差不多了……哦!我家里有钱!我是自己花钱破关的!不过,红儿老板又以奖金的形式给了我许多。”
慕容峰见我不解连忙道:“仙尊,沈妙是六如剑派,定云峰下,靖山城城主的亲妹妹。”
我点点头:“嗯,诸位辛苦。往后山高路远,切记守正持心,他日登临高处,不可骄纵妄为,恃强凌弱。”
四方大士:“明白。”
我:“散了吧。”
四方大士:“是!”
等他们离开。
小师姐扭头看着我:“随安,我也想来这么一下子!”
“怎么一下子?”
“就是说你刚刚这种!提点完别人,然后……”说到这里,小师姐又一挥袖子,“最后再来这一么一下子,斥退众人!”
我:“……”
我:“快走啦!”
沈鸢:“真的!我觉得,凭我现在的实力地位,应该可以这样!可是我现在感觉自己反而经常被教训!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大师姐、楚小萤、二师姐……都能教训我!”
我:“……你故意的?”
沈鸢装傻:“嗯?什么故意的?”
我:“你把二师姐放在最后面了!”
沈鸢:“嗨!没听说过一个成语,叫‘后来居上’么!越往后排,越在上面!你说,我是不是也应该出去打拼一番自己的事业啊!”
我:“当然可以。不过,你想要做什么要提前和我说,和二师姐说,和二师兄说。”
沈鸢大为不解,并且还有点急!双手叉腰,蹙着小眉毛:“哈?!为什么?!”
我:“我们能提供给你帮助!”
“比如呢?什么样的帮助?”沈鸢仰起小下巴——这人由于身高不矮,做这个姿势显得特别憨!
我:“人脉啊,资金啊!”
“嗯……我有个疑问!”小师姐举起了小胳膊。
我:“问!”
沈鸢:“老二和楼心月有人脉,有资金我能理解,你有什么?!”
哦?!
这人什么意思?!
我抱起胳膊,也仰起了下巴,垂视着沈鸢:“你瞧不起我?!”
沈鸢不服输的!
也抱起胳膊,随后踮起脚尖,下巴仰的好高!都快看不见我了!
“不是说瞧不起你,我是觉得你的人脉还不如我呢!你所谓的人脉全是姑娘,全是姑娘!”
“诶诶诶!嘘——!不要喊啊!我认识第五非怎么说?!”
沈鸢一歪小脖子:“第五非是我救的!”
嘶!
好像是这样的……
蹙起眉毛,细细思索……
我:“我认识韩束。”
沈鸢:“哦,那你厉害,请继续!”
我:“嗯……我还认识……”
完蛋。
红儿、青青、小萤,这些都是姑娘不说,还都在谓玄门。
一入谓玄深似海。
说是人脉好丢人。
苏情也是……
修明其实是二师姐的人……
嗯……
靳掌门……?!
靳掌门应该算师父的,也可以说是二师姐的人脉。
绕了一圈。
又绕回六如剑派了。
我:“……韩束、冯凭、燕歌、李奇、申论……”
沈鸢:“喂!你可着六如剑派薅是吧!”
我:“那——何……渺?华无声……?”
沈鸢抱着胳膊,手指勾着小杯子,摇头叹气:“啧啧啧,王随安啊王随安,你太可悲了,为了找人脉,开始找仇人了么!有本事说点我不认识的!”
好像我认识的人,小师姐都认识……
有了!
我:“我认识伏地!”
沈鸢歪了歪脑袋:“那是谁?”
我:“一只大魔!”
沈鸢恍然大悟:“嗷!魔脉是吧!那你的这个魔脉,能为我的事业提供什么样的帮助呢?”
我:“嗯……”
沈鸢拍了拍我的肩膀,低下头,晃着脑袋叹息道:“唉!随安啊,不用硬找啦!人脉这东西,不是你硬凑出来的!就说我吧!我认识早餐店的老板!你认识么!”
我:“不认识……他能帮你什么?”
沈鸢扬起小下巴道:“我在他那里吃馄饨,他给别人二十只小馄饨,但会给我二十二只!而且还会单独挑一些馅儿多的!厉不厉害!”
我:“这……也太厉害了吧!”
沈鸢:“哼哼!我还认识卖糖画的老赵!别人去他那里,五灵石一勺糖,我五灵石能有一勺半!还会送我两根签!”
“两根签有什么用?”
“很有用的!两根签可以让我的糖画更稳当,不容易掉!而且我还认识零食店的老板,还有卖卡的老板,他们都很照顾我!怎么样!厉不厉害!”
我:“哇啊!太厉害了吧!小师姐,你在我眼里的形象逐渐高大起来了!”
沈鸢洋洋得意:“哼哼,而起啊,刚刚一走一过,就有商贩送我果子吃!这才叫人脉!懂不懂啊!”
我:“懂了懂了!”
边说边走。
来到小楼前。
推门而入,便有暖意扑面而来。
室内不见明火炭盆,在地板下方设火地,在室外廊下的隐蔽灶口添烧木炭,热气沿火道循环,升腾而起。
迎面一展屏风,屏风上画山河四季,两侧高梁大柱悬有飘纱。
玄关旁放着两双绣鞋。
应该是师姐和青青的。
我和小师姐也在门口脱了鞋子,踩上地板,绕过屏风,便是方正厅堂。
正对一幅中堂山水,下设主位,两侧各有客座。
左手边一道月洞门,垂着珠帘;右手边一扇落地花罩。
角落一盏博山炉,幽幽吐着沉香。
厅堂未设隔墙,只以家具陈设分出三块。
左侧是书房,右侧是静室,两者各据一端,皆以镂空木格半隔。左边书房的案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书,案角供着一只雨过天青色的弦纹瓶,斜斜插着两枝半开的单瓣水仙。
而右边静室,便能看见师姐和青青——
两人席地而坐,身前一张矮几,地上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是废纸,还是有用的纸,总之是铺了一地。
小师姐踩着白袜,捧着小杯子,一路小跑,直入书房,我紧跟过去,就看她一个滑跪,冲到楼心月与青青间的矮几前,直愣愣的看着楼心月,随后捧起自己一无所有,空无一物的小杯子,来了个无实物表演!
楼心月:“???”
沈鸢:“咕咚咕咚咕咚……”
喝了好几口空气后……
对着楼心月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哈——!”
顺便把小杯子推在桌子上。
我:“……”
楼心月:“……”
钱青青:“???”
钱青青盘膝而坐,好奇的凑上来,一只手撩起厚实的头发,贴了上去,看着沈鸢的杯子:“沈鸢,你喝什么呢……?你杯子里有东西么?”
楼心月跪坐在地上,圆润的臀瓣将裙子撑出饱满的弧线,压着白袜小脚,露着一抹足尖,双手拿着一包零食——她为了不脏手,正挤着吃零食——一扭头看着我:“你给她买的?”
嚼嚼嚼。
感觉师姐吃的很香。
撩起前裾,盘坐在师姐身后,不等我开口,小师姐摇头道:“不哦!是我和随安一起捏的!很有纪念价值!”
我:“!!!”
楼心月:“!!!”
钱青青:“……”
钱青青抿起嘴角,似笑非笑的瞥了我一眼,抿着嘴角,拄着脸低下头,继续自顾自的在纸上涂涂抹抹。
好难解释。
我决定也不解释了!
认打认罚!
忽然,眼前出现一包零食。
“吃不吃?杏子。”楼心月将手里的零食递到我面前。
我一怔。
沈鸢一怔。
刚刚低下头的钱青青也跟着一怔,重新抬起头!
钱青青似乎想说什么暴论,刚一张嘴,双手猛地捂住自己嘴巴!
而小师姐一把抓住楼心月的手腕。
沈鸢:“不对不对不对!楼心月你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二师姐冷冷的,冷冷的,冷冷的斜了一眼沈鸢——把沈鸢看冷了!
浑身不受控制的打了一个寒颤!
楼心月:“松手。”
沈鸢撅起小嘴:“可是……我觉得你不对哦!”
楼心月没管她。
我张开嘴,师姐挤出一枚杏子,送入我口中,然后便若无其事的扭过身子自己挤着吃了。
沈鸢:“不对!怎么会这样!楼心月你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楼心月:“我应该是那种人?”
沈鸢:“你不应该是那种像怨f……”小师姐也猛地捂住自己嘴巴,连连摇头,“冤冤相报何时了,心怀大度的师姐么?”
“沈鸢,我没说我很大度。但是呢……”师姐斜了沈鸢一眼,又往嘴里挤了一枚杏子,便看着面前摆在一起,勾勾画画的纸,“……不过是捏了一个丑丑的杯子而已。”
沈鸢一把抱住自己的杯子:“你说什么!不许说我的杯子!我很喜欢!”
“那你吃杏子么?”楼心月将杏子举到沈鸢面前。
“你喂我我就吃。”
楼心月斜了她一眼:“张嘴。”
“啊——”
沈鸢立刻对着楼心月张开大嘴巴——我真害怕二师姐把杏核丢进去!
楼心月给沈鸢挤了一枚杏子。
沈鸢鼓起一边脸颊嚼嚼嚼。
“唔?!你放乾坤袋了!”
楼心月又白了她一眼:“爱吃不吃!”
沈鸢:“那我有巧克力,你吃么!”
“给我尝尝。”
我:“师姐,青青,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楼心月低着头,又问青青:“青青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突然被点名的青青忙道:“啊?!我随时都可以啊,今天这些构想都要逐一验证可行性,这里又没有灵根,所以……啊?!辣椒味的巧克力?!”
我:“!!!”
我一扭头。
沈鸢已经把辣椒巧克力送进楼心月嘴里了!
楼心月:“!!!”
楼心月猛地吐出巧克力:“沈鸢!!!”
“哇啊啊啊!”
沈鸢噌的一下跳起来,噔噔噔的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