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清江运河工地。
风从水面刮过来，卷起阵阵黄沙。
赵老板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双腿麻木。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锹。铁锹插进水底，铲起一团沉甸甸的黑泥，再用力往岸边甩。
泥水溅在囚服上，又冷又腥。
周围挤满了人。几千号人全在这条几十里长的河段里干活。这些人半个月前还是青州各大地下钱庄的老板，手里捏着几十上百万的银票。
岸上有人敲响了铜锣。
当，当，当。
开饭了。
赵老板扔掉铁锹，手脚并用往岸上爬。烂泥裹着裤腿，拽得人往下沉。他爬上岸，跪在地上喘粗气。
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粥棚底下摆着几个大木桶。
赵老板排在队伍后头，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布包。里面是几叠厚厚的泰昌宝钞。这些钱，是他半个月前花高价从老百姓手里收来的。
他想搞垮泰昌的钱庄。
现在，这些钱成了他的工钱。锦衣卫抄了他的家，唯独把这些宝钞全留给了他，一文不少地塞进他怀里，然后把他送来了运河工地。
队伍往前挪。
轮到赵老板了。
监工提着一个木桶，桶里装满黑面窝头。
“一个窝头，五百贯。”监工报数。
赵老板手直哆嗦。
五百贯。以前能买五百石米，够他一家老小吃十年。
现在只能买一个窝头。
他把宝钞递过去。监工数了数，扔给他一个硬梆梆的窝头。
赵老板接过来，捧在手里啃。干硬的面渣混着喉咙里的泥沙往下咽。咽得太急，卡在嗓子眼，咳出血丝。
他不敢闹事。前几天有几个不服气的钱庄掌柜嫌窝头贵，在粥棚前砸了碗。
镇武司的番子一句话没说，拔刀砍了人头，连尸体带脑袋全踹进河里填淤泥。
赵老板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转身走向泥水。
他懂了皇帝的算计。
朝廷用宝钞换走他手里的真金白银。他用真金白银换来的宝钞，在这片工地上，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等他把手里的宝钞花完，这辈子也挖不完这条河。
皇帝没想留他们活路。只是要在他们死前，把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榨干。这条运河一旦挖通，昭明和青州的粮道就能彻底贯通。水路一开，运粮成本降到极低。
青州，下河村。
村口大槐树下，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放着一摞黄纸封皮的书。
刘先生站在桌前。他是王阳明从京城新调来的宣讲团学子。
底下坐着全村三百多号人，男女老少全来了。
“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两件事。”刘先生拍了拍桌子，声音传遍场院。
“第一件。免赋三年。”
刘先生翻开名册。
“村东头张三，今年分了二十亩荒地，收了八百斤红薯。按旧朝规矩，交租交税，你能剩下多少？”
张三坐在前排，掰着手指头算：“交完租，剩下不到一百斤。全家喝稀汤熬不过冬天。”
刘先生打断他：“今年交了多少？”
张三笑出声：“一粒没交！朝廷免税，红薯全堆在自家地窖里。昨儿俺婆娘刚去玲珑阁，拿宝钞换了两尺棉布。”
底下村民跟着哄笑，七嘴八舌议论。
“第二件。”刘先生等声音小下去，继续说，“防强盗。”
刘先生指着南边。
“以前有江湖侠客来村里，吃面给钱吗？”
没人应声。
“他们拿剑一比划，村里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刘先生把黄皮书拿起来，“现在泰昌立了新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敢拿刀在村里抢一粒米，地方衙门直接拿人。”
刘先生招了招手。
两个衙役抬上来三具尸首。
“这三个人，昨天夜里去镇上粮铺打劫，自称什么飞鹰帮的侠客。”刘先生指着尸体，“镇武司连夜端了他们的老巢。人在半路就正法了。”
村民们看着地上的尸首，交头接耳。
以前官府不管这种事，百姓被欺负了只能忍气吞声。
现在不一样了。朝廷护着他们，护着他们手里的粮，护着他们家里的铁锅。
“家里刚添了男丁的，去衙门登记，领铁犁去翻地。”刘先生坐下端起茶碗，“日子好好过。朝廷在，地就在。”
村民们散开。每个人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踏实。
王阳明这招，把旧势力和江湖游侠生存的土壤连根拔起。老百姓尝到了实在的甜头，就再也不会跟那些拿着剑乱晃的人走在一起。
谁给地种，百姓就认谁做主子。
南海，剑阁。
大殿里没点灯，光线昏暗。
传旨的太监走了，留下一方金印和一件紫袍。
少阁主拔出佩剑，一剑砍在石桌上。石桌裂成两半。
“欺人太甚！”少阁主收剑入鞘，“泰昌皇帝一兵一卒不发，送一道圣旨让我们进京谢恩。去就是当狗。不去就是谋反。我们南海剑阁几百年的基业，凭什么听他的？”
阁主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桌上的金印。
印上刻着四个字：护国真人。
阁主没抬头。
“青州的钱庄被抄干净了。几百万两现银，一夜之间运进京城。”阁主说，“镇武司抓人，连个罪名都没捏造，直接动手。这说明什么？”
少阁主答不上来。
“说明泰昌没把我们放在眼里。”阁主把金印拿起来，“皇帝敢发这道圣旨，就是做好了我们抗旨的准备。只要我们说一个不字，他就有了调兵平南海的借口。”
阁主站起身，把金印放回锦盒。
“泰昌吞了昭明和青阳，手里有百万大军，国库满仓。我们几百个练剑的，拿什么去抗衡？”
阁主做了决定。
“备厚礼。把库房里的三株千年血参带上。”阁主说，“明天一早，我启程去京城。”
少阁主张开嘴，话没说出来。
他不想认输。但他算得清账。剑再快，快不过军队的强弓劲弩。
南海剑阁的脊梁弯了。
泰昌，京城。
御书房。
朱平安坐在书案后。
萧何站在下首，汇报新附之地的开荒进度。
“昭明和青阳，三个月内新开荒田八十万亩。”萧何背报数据，连账本都没看，“免税三年的政令彻底落地。百姓余粮多，玲珑阁的铺子每天都能收上来大批粮食。国库的存粮已经够吃五年。”
朱平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钱庄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按陛下的旨意。那些地下钱庄的掌柜全在开运河。他们用手里的宝钞买高价粮，钱又转回了国库。”萧何把账本推到一边，“市面上的宝钞没断，反而更稳。老百姓发现拿宝钞能买到平价盐铁，私底下的交易全换成了宝钞。连买卖耕牛都开始用纸钱。”
朱平安放下茶杯。
钱流转起来，地方上的经济就活了。这比派十万大军去镇压更管用。
老百姓的利益跟朝廷绑死，地方上的旧贵族就翻不了身。
“光有钱不够，得有规矩。”朱平安看了一眼桌上的折子，“王阳明那边宣讲团搞得不错。让王猛再批两千个名额，补到宣讲团里。乡镇一级全要覆盖。凡是不服管教的江湖游侠，地方上直接抓。反抗者，就地正法。”
萧何提笔在袖底记下指令。
曹正淳从门外走进来。
“陛下。南海剑阁阁主上表谢恩。人已经上路，预计半个月后抵达京城。”
朱平安没意外。
识时务的人才能活下来。
“让礼部在京城安排个住处。”朱平安交代，“他来了，就让他待在京城。护国真人，就该在天子脚下护国。没有朕的旨意，他别想回南海半步。”
曹正淳应声。这是要把人软禁，当个活招牌。剑阁群龙无首，也就是个摆设。朝廷不用费一兵一卒就拔掉了一个潜在的隐患。
“西山的高炉建得怎么样了？”朱平安转了话题。
“回陛下。第一批高炉前天点火。五十万斤精铁已经开始熔炼。鲁大人说火候正好，废料极少。”曹正淳答。
朱平安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
天下大半已经插上了泰昌的旗帜。
内部在休养生息，人口增长，土地扩充，钱粮流动。
基础打牢了，战争的成本就低了。
“秋收结束了。”朱平安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北邙，“传旨给李存孝和张辽。让他们在边境设立榷场，开始跟北邙做生意。”
萧何抬起头。
“做生意？他们拿什么买？”
“他们没钱，但他们有马。有牛羊。”朱平安转过身，“用我们多出来的粮食，去换他们的战马。一石粮换一匹马。南宫瑾现在缺粮，他会同意的。”
阳谋。
用多余的粮食抽干北邙的军事潜力。没有战马的骑兵，就是靶子。
等到来年开春。
天下该换个规矩了。
朱平安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折子上批阅。
这盘大棋，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