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皇城的城墙上,风是冷的,但飘上来的味儿是热的。
城外,泰昌军的施粥点延绵数十里,上百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里熬煮着能立住筷子的稠粥,甚至还有大块的肉在翻滚。数十万难民排着队,一人两大碗,外加一个油饼,吃得满嘴流油,热气腾腾。
城内,守城的昭明禁军也在吃饭。饭是半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菜是一小撮盐都舍不得多放的腌菜。
一名年轻的禁军士卒看着城外的盛况,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肚子发出不合时宜的咕咕声。他旁边的老兵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骂道:“不要命了?想看也别出声。”
话音刚落,一队身着黑甲,手持出鞘佩刀的督战队走上了城头。为首的校尉眼神阴鸷,扫过每一个守军的脸。
“陛下有旨!”校尉的声音尖锐,“城头之上,严禁交头接耳,严禁朝城下张望!凡有唉声叹气、吞咽口水者,立斩不赦!”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然而,那股霸道的肉香,却不管什么旨意,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一名站在角落里的士卒实在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他身边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
督战队的校尉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
“拖下去,斩了。”
没有求饶的机会,两名督战士卒架起那名腿软的士兵就走。很快,城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血腥味混杂着肉香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城墙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原先京营的老兵们,看向那些督战队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恨意。一名什长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凭什么?老子们在这里守城墙,肚子里灌风,他们倒好,专杀自己人。
高压之下,冲突一触即发。一名督战队员仅仅因为一个老兵动作慢了些,便一脚踹过去。那老兵没站稳,撞在墙垛上,顿时头破血流。旁边的几个京营士卒再也忍不住,瞬间围了上来,握住了刀柄。
双方在城墙上对峙,剑拔弩张。
城外的岳飞大帐,气氛却截然不同。
数百名衣着体面的老者,跪伏在帐前。他们不是难民,而是原昭明京畿各地的乡绅与里正。为首的一名老者,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的、泛黄的图纸。
“岳元帅,我等深受国恩,却遭昏君荼毒,家园尽毁。今闻元帅仁义,特来献上皇城外围百里之内,所有暗道、哨所以及地下排污涵洞之图。只求元帅早日破城,诛杀国贼!”
周定之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便快步呈给岳飞。岳飞展开图纸,那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连昭明枢密院都未必知晓的隐秘通道。
“好。”岳飞只说了一个字,眼中却精光一闪。
与此同时,帐外传来更让人振奋的消息。
“报!元帅,各地百姓自发组成运粮队与修路队,已将官道上所有的陷阱、毒物尽数清除。我军骑兵通行无阻,效率倍增!”
燕景澄的坚壁清野,不仅没能拖住泰昌的脚步,反而将数百万百姓,彻彻底底地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夜色深沉。
昭明皇城内,两千名重甲死士悄然集结。他们是燕景澄最后的精锐,任务只有一个,夜袭泰昌粮道,烧毁所有囤积的粮食。
这支队伍悄无声息地从一处隐秘的城门溜出,沿着小路,直扑泰昌军的后勤重地。
然而,他们没走多远,前方的林子里,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什么人?”领队的昭明将领厉声喝问。
回答他的,是一阵密集的破空声。数十支用简陋猎弓射出的箭矢,从林中飞出。箭矢没什么力道,甚至扎不透重甲,但却成功迟滞了他们的脚步。
紧接着,道路两侧,无数举着火把的百姓涌了出来。他们手中拿着的不是兵器,而是锄头、石块,甚至是粪叉。
“狗娘养的畜生!还想去烧救命粮!”
“跟他们拼了!”
昭明将领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自己面对的不是泰昌的正规军,而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泥腿子”。他下令冲锋,可百姓们一击即退,退入熟悉的山林,随即又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用石块和秽物不断骚扰。
这支重甲死士,就这样被数千名百姓,用最原始的方式,死死拖在了黑风谷。
就在昭明将领准备不顾一切强行突围时,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是骑兵!”
月光下,一支黑色的骑兵洪流,出现在山谷的另一头。为首一人,银甲白马,手持长枪,正是霍去病。
他身后,一名本地的猎户正指着谷中的昭明军,大声喊着什么。
“将军,他们就在那儿!一个都跑不了!”
霍去病没有废话,长枪向前一指。
“杀。”
泰昌轻骑在当地百姓的指引下,早已占据了所有有利地形。一场毫无悬念的围剿就此展开。那些重甲死士在野外本就行动不便,又被百姓骚扰得阵型散乱,面对霍去病的铁骑,如同待宰的羔羊。
战斗结束得很快。两千死士,全军覆没,泰昌军粮,未损一粒。
消息传回大营,岳飞借势而为。
“传令,将燕景澄坚壁清野、屠戮百姓的罪状,以及我泰昌安置流民的法度,尽数列明,制成劝降信。”
“要多少?”周定之问。
“有多少,做多少。”
第二日,数十万封劝降信,如同雪片一般,被强弓硬弩射入昭明皇城。大街小巷,屋顶庭院,军营哨所,到处都是飘落的白纸。
起初还有督战队搜缴焚烧,但信太多了,根本禁不绝。
一名昭明文官在自家后院捡到一封,读完后,脸色煞白,悄悄将信藏入袖中。
一名禁军士卒在茅厕里偷偷看着信上的内容,当他看到“凡投诚者,不追既往,家眷一体优待”时,手都抖了起来。
这些劝降信,成了最致命的毒药,在皇城内部疯狂蔓延,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又是一个深夜。
一名守城的校尉,趁着换防的间隙,独自一人来到城墙一处僻静的角落。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结实的绳索,一头绑在墙垛上,另一头系在一个半大的箩筐上。
他将一个七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孩放进箩筐。
男孩有些害怕,小声问:“爹,我们去哪?”
校尉的眼圈红了,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去……去吃饭。”
他颤抖着手,缓缓将箩筐吊下百丈高的城墙。箩筐在夜风中摇晃,慢慢沉入城外那片象征着“生”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