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黎明来得很晚。
凌晨四点，天色依旧是深沉的铁灰色，只有东边地平线透出极淡的蓝光。勒拿河下游的冻土带上，五辆越野车在冰碛垄间颠簸穿行，车灯在浓雾中切割出锥形的光柱。
头车里，尼古拉·克拉维诺夫盯着GpS屏幕上的红点——那是他在恐颌兽体内植入的追踪器信号。距离目标还有十五公里。
“那畜生跑得倒快。”他啐了一口，伏特加的酒气在密闭车厢里弥漫。
副驾驶座上的伊万盯着后视镜：“将军，后面那辆车……一直跟着我们。”
尼古拉回头。透过尾窗，能看到一辆越野车在三百米外，不紧不慢地跟着。车灯只开了一半，像两只半睁的眼。
“谢尔盖。”尼古拉冷笑，“他还是不死心。”
“要不要解决他？”格里高利从后座探身，手里握着一把狙击步枪。
“不用。”尼古拉摆摆手，“让他跟。等到了地方，一起解决。”
车队继续向前。
十五分钟后，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冰湖。湖面冻结得很厚，能看见底下墨绿色的暗流。湖心处，恐颌兽正在挣扎——它脖子上的金属项圈还连着断裂的锁链，锁链另一端卡在冰层裂缝里。它试图挣脱，每次用力都会让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停车。”尼古拉下令。
五辆车在湖边围成半圆。尼古拉下车，走到湖边，看着那头被困的史前巨兽。
恐颌兽也看见了他。它停止挣扎，抬起头，深黄色的竖瞳锁定这个人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咕噜声。
“漂亮。”尼古拉赞叹，“生命力真顽强。注射了双倍剂量的麻醉剂，还能跑这么远。”
伊万和格里高利下车，开始架设设备——不是捕捉设备，是某种大型注射装置。一根手腕粗的金属针筒连接着高压泵，针筒里装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强化血清的浓缩版。”尼古拉对走过来的克莱文说——克莱文已经下车，站在三十米外，“从它血液里提取的特殊成分，加上我们家族的‘配方’。注射后，它会变得更强大，更……听话。”
“然后呢？”克莱文问。
“然后它就是武器。”尼古拉转身，看着他，“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物武器。我们可以把它卖给任何出价的人——A.I.m.、九头蛇，甚至某些小国家的军方。价钱够我们家族吃三代。”
“德米特里呢？”
“在后面的车里。”尼古拉指了指，“他吓坏了，需要冷静。等事情结束，我会给他一笔钱，让他去欧洲找个地方隐居。至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变冷：“你可以现在离开，谢尔盖。带着你那套‘保护自然’的天真想法，回非洲去。我们从此两清。”
克莱文没动。
他看着恐颌兽。那生物在冰上喘息，鼻孔喷出白雾，眼神里有种原始的、被困的愤怒。就像当年的他——被家族的血脉困住，被野性本能困住，被父亲强加的命运困住。
“我不能走。”克莱文说。
“为什么？”尼古拉皱眉，“你还想要什么？钱？权？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
“我要你放了它。”克莱文打断他，“现在，马上。”
沉默。
冰原上的风在耳边呼啸。伊万和格里高利停下动作，看向尼古拉。其他猎手也围过来，手放在武器上。
尼古拉盯着克莱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风箱。
“你还是不懂，谢尔盖。”他摇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强，你就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你弱，你就活该被吃掉。这头恐颌兽是弱者，所以它被我们抓住，被我们利用。这是自然法则。”
“这不是自然法则。”克莱文说，“这是你的贪婪。”
“有区别吗？”尼古拉摊手，“弱肉强食就是贪婪，贪婪就是弱肉强食。反正结果都一样。”
他转身，对伊万挥手：“继续。注射血清。”
伊万点头，按下高压泵的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针筒里的暗红液体开始流动，针尖对准恐颌兽的颈动脉——
克莱文动了。
不是冲向尼古拉，不是冲向伊万，是冲向恐颌兽。
他的速度在冰面上爆发到极限。脚下蹬地，雪沫飞溅，身体像离弦的箭。三十米距离，三秒。
但在第二秒，枪声响了。
不是一发，是一排。
子弹打在克莱文前方的冰面上，炸开一连串冰花。开枪的是格里高利和另外两个猎手，子弹封锁了他所有前进路线。
克莱文不得不停步。
“我警告过你，谢尔盖。”尼古拉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他回到了头车上，透过车窗说话，“别逼我。”
克莱文看向恐颌兽。
它正在挣扎，但锁链卡得太死。针尖已经刺破皮肤，暗红液体开始注入。它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身体剧烈颤抖。
血清起效了。
恐颌兽开始变化。肌肉进一步膨胀，骨板变得更大、更厚，皮肤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它仰头发出一声咆哮，声音不再是警告，是痛苦，是……失控。
“看到了吗？”尼古拉兴奋地说，“它在进化！变得更强大！”
但克莱文看到的不止这些。
他看到恐颌兽的眼睛，那双深黄色的竖瞳里，最后一点属于生物的本能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混乱的狂躁。血清不仅强化了它的身体，也摧毁了它的意志。
它正在变成一件武器。
一件没有理智、只有破坏欲的武器。
而尼古拉还在笑。
克莱文闭上眼睛。
《归元诀》的心法在脑中流转。不是调动能量——他没有真元，修的是内心。炼心炼神，让意志坚定如铁，让感知敏锐如针，让身体在极限状态下依然听从指挥。
野性本能不是敌人，是工具。
愤怒不是负担，是燃料。
他睁开眼睛。
然后再次前冲。
这一次，子弹追不上他。他在冰面上以之字形路线狂奔，每一步都踩在子弹落点的间隙。格里高利疯狂扫射，但克莱文像能预知弹道，总是提前零点几秒避开。
距离恐颌兽还有十米。
五米。
三米。
他跃起，右手抽出猎刀，不是砍向恐颌兽，是砍向那根注射针管。
刀锋切入金属和橡胶的连接处，精准，干脆。针管断裂，剩余血清洒在冰面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恐颌兽的强化过程中断了。
但它已经变了。现在它比之前更大，更暴躁，而且……锁链快撑不住了。
尼古拉在车里怒吼：“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
所有猎手同时开火。
克莱文在弹雨中翻滚，躲到恐颌兽身后。子弹打在恐颌兽身上，被骨板弹开，但疼痛让它更加狂暴。
它开始疯狂挣扎。
冰面终于裂开了。
不是小裂缝，是巨大的、蛛网般的裂痕，从恐颌兽身下向四周蔓延。锁链崩断，恐颌兽挣脱束缚，巨大的身躯站立起来，仰天咆哮。
然后它低头，看到了湖边那些人类。
那些伤害它、囚禁它、试图改造它的人类。
它冲了过去。
猎手们惊慌失措，转身逃跑。但恐颌兽太快了。它一脚踩扁一辆越野车，尾巴扫飞三个人，牙齿咬住一个猎手的上半身，甩头，那人像破布一样飞出去，砸在冰面上，不动了。
场面彻底失控。
尼古拉在头车里疯狂踩油门，但车轮在冰面上打滑。恐颌兽注意到了这辆车，转向冲来。
克莱文看到了机会。
他冲向恐颌兽，不是攻击，是引导。他在它眼前晃过，吸引注意力，然后向冰湖深处跑去。恐颌兽果然追来。
一人一兽在冰面上追逐。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