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温暖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安稳,冰雪似的绝美面容卸下了所有防备,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胸口。江珏低头看着她,掌心拢着她的后脑,指腹轻轻抚过她微凉的鬓发,胸腔里那阵被心疼碾过的钝痛还在余韵中泛着酸涩的暖意。
他以后都不会让她疼成刚刚那样,也不想再听见那本来悦耳、好听的声音碎成那样喊“主人“和“疼“。暗卫营要她记住卑微,可他要她记住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她是他的。只此而已。
江珏低头又看了她一眼,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准备将她抱到床上去让她睡得更舒服些。他站起身,怀里抱着轻飘飘的人,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让她的头枕在他的枕上。那张冰雪似的面容落在素白的枕面上,乌发散开,衬得肤色愈发剔透,像一幅不小心落入凡间的画。
他本该放手的。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枕头太硬了。被褥的料子也粗了些。他从前自己睡的时候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此刻看着他的阿暖躺在这张床上,那张不似人间的脸靠在这只普通的枕头上,他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一切都配不上她。
枕头应该换成暗绣的,被褥该用最细密的锦缎铺三层,帐子也要换,换成能挡住所有光线的厚锦——她睡得这样沉,天亮了若被日光刺醒那怎么行。他记得西院库房里似乎还存着几匹上好的月影缎,明日便让人取来,再添些软垫和厚褥,这床上的东西全部换一遍。
江珏的指尖轻轻蹭过她枕着的枕头边缘,心里已经将栖梧院的库房和账目过了一遍,盘算着要让人去采买些什么。从前这些东西他不在意,可如今他的阿暖要睡在这里了,那便没有一样可以将就。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他的动作顿住了。耳廓微微一动,将远处的声音收入耳中。隔着院墙和几重屋宇,隐隐约约传来兵器碰撞的声响、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
“这边!追!抓住他!“
“有人闯进来了!“
“别让他跑了——“
江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的目光还落在床上沉睡的温暖身上,但身体已经微微调转了方向,将远处的动静一丝不落地收入耳中。听雪阁的院墙深广、守卫森严,寻常江湖人莫说潜入,便是靠近山门都要被盘查三四道。今夜却有人在阁中横冲直撞,听那动静甚至已经闯过了内外两道防线,正在往栖梧院这个方向来。
真是巧。
江珏的唇角弯了弯,那笑意极冷,没有一点温度。偏偏是今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闯进了听雪阁,还往他这院子方向来了。
有人在算计他。或者说,有人在“顺手“算计他。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温暖安静的睡颜上。外头的喧嚣越来越近,脚步声和呼喝声已经快要逼近院墙了,等会免不了要有一场吵闹。她好不容易才从三月红的毒痛中脱身,睡得这样沉,若被那些杂声惊醒了——
江珏俯下身,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在她安眠穴上按了一下。一缕温和的内息顺着指尖渡过去,将她沉睡的层次推得更深了些。她的呼吸变得更慢、更绵长,眉心舒展开来,整个人像是沉入了一片更安宁的梦境。
他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已经完全不被外界的声响所扰,这才直起身。他走到床边,伸手将两边的帷幔仔细地拉拢合上。厚实的帷幔将床内与外间隔成了两个世界,他的阿暖被妥帖地裹在帷幔深处,安稳、沉静,什么也打扰不到她了。
他站在床前,隔着那层垂落的帷幔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理了理衣摆。
他将月白的外衫随手拢好,赤着足踩在青砖地上,脚步无声,像一片贴着地面滑过的月光。屋里的灯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走到门边,抬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夜风迎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月色清冷,将院中的青砖地照得发白。院墙上已经落了一道黑影,正猫着腰朝主屋窗边摸来,手中一柄薄刃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那人落地极轻,不是普通的江湖高手。他大概以为屋里的人还在沉睡,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十拿九稳的买卖——一个病弱的六公子,一个刚刚毒发完的暗卫,今夜过后便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这两个名字了。
江珏站在门内,身形半隐在灯影与夜色交界之处。他看着那黑影一点点靠近,唇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来得好。让他看看,这场戏究竟要唱到什么程度。是想杀他,还是想用他的命做棋子。
听雪阁独门内功心法,名为“雪落“,只有阁主一脉的直系血脉才能修炼。那是听雪阁立身江湖百年的根基,也是历代阁主一身修为的来源。按规矩,直系每一子在五岁时都由专人教授雪落心法入门。他五岁那年也不例外,教习引着他走通了第一层经脉,从此他便踏上了这条无人知晓的路。
十二年。他从五岁练到十七岁,踏踏实实将雪落心法从第一层推进到了第八层。如今距离第九层只有一线之隔——最多再有一年半载的沉淀和积累,他就能迈过那道门槛。一旦进入第九层,他便踏入了江湖顶尖高手的层次,到那时候整个听雪阁也就再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权利、地位,所有的一切全都会变成他的囊中之物。
可那本是一年半载之后的事。他原本打算继续隐忍,继续做他的病弱废物,等到雪落第九层水到渠成的那一日再干净利落地收网。可今夜这场戏却逼得他不得不提前露些底出来。
有人闯到他院中来了,目标很有可能便是他的命。若他继续装病弱,今夜还真有可能被“误伤“或“误杀“在乱局之中。那时候什么第九层什么阁主之位都成了笑话——死人没有未来。
江珏微微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好不容易才从这堆烂事里偷出一段清净的日子来,好不容易才遇到他的阿暖过了几天舒坦日子,正打算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地跟她在栖梧院里慢慢磨着日子——偏偏有人不长眼,非要挑今晚来搅他的好事。
真是打扰他和阿暖的清净。
远处的声音更近了。兵刃碰撞的声响、呼喝声、脚步踏过瓦片的声音,都在朝着栖梧院的方向逼近。那黑影已经落了地,正沿着墙根的阴影向主屋摸来。
江珏收回心神,将目光投向夜色中那道正在逼近的黑影,眼底的杀意终于不再遮掩,像积雪之下的暗河无声地翻涌上来。他微微抬起手,指尖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薄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寒意——那是雪落心法运转时特有的气韵,在他体内流淌多年,如今终于要显露出来了。
来。
他等着。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卷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屋内那盏灯火摇曳不定。江珏站在门内,身形半隐在灯影与夜色的交界处,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月白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看着那道黑影贴着墙根朝主屋窗边摸来,唇角那抹冷意越发明显。
他在等。等那人再近一些,近到一击便可了结的距离。
可就在此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在那儿!快追!别让人跑了!“
随即是密集的脚步声——比先前听到的脚步声近了太多、也重了太多。不像是追捕者应有的轻捷,反而像是……有另一拨人正朝这个方向涌来,脚步声杂乱却不失章法。墙外有火把的光芒骤然亮起,将栖梧院的院墙照得一片通明。
江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黑影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原本正朝主屋摸去的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停在墙根阴影里,片刻之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身形一纵便要朝院墙上掠去——他打算放弃行动,先行撤离。
可墙外涌进来的那些人比他更快。
“六公子院中进了刺客!保护六公子!“
“快堵住他!别让他逃了!“
伴随着这几声恰到好处的呼喊,七八个持刀执剑的护卫从院墙两侧翻涌而入,火把将整个栖梧院照得亮如白昼。他们穿过竹丛绕过石桌,将院中四面八方都封堵得水泄不通。那黑影被围在院墙与主屋之间的空地上,进退不得,薄刃在火把的光芒下闪烁不定。
江珏站在门内,目光从那些突然涌入的护卫脸上扫过。每一个都穿着听雪阁统一制式的护卫服,腰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是真的护卫,不是什么人假扮的。可今夜有人潜入闯关闹了这样大的动静,他们追了大半个听雪阁没有追上,偏偏到了他栖梧院门口便一拥而上将人堵了个正着?
真是太巧了。
从月落中天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巧得让人脊背发凉。潜入者在他暗卫毒发的时辰动手,追捕者偏偏在他院子门口堵住了人,一切都在他的院墙之内发生——六公子院中进了刺客,六公子险些遇害,六公子被救下。明日便有人会说六公子运气好,恰好护卫及时赶到。可若那些护卫来晚一步呢?若那刺客真的进了屋、真的朝他动了手呢?
他死了,追捕者们便会“恰好“在事后赶到。那时候围住的是谁的尸身,堵住的是谁的命,这场好戏是不是又有另一番唱法了。
江珏微眯着眼,看着院中被围困的黑影。那人被七八柄刀剑指着,却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薄刃,目光在火光中飞速地扫视着四周的包围圈,像在找一条可以脱身的缝隙。江珏从那人的站位和呼吸中看出了一些东西——此人的身手至少在一流高手之列,若真要搏命突围,外面这些护卫未必拦得住。可他没有动,这是在等什么。是在等一个契机,还是在等一个信号。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个江珏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倨傲。
“怎么都围在这里?我听说有刺客往这个方向来了,可别让六弟受了惊吓。“
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护卫们很快让开了一条路,一个穿绛紫锦袍的年轻男子踱着步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佩刀的侍从。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眉眼间有几分与江珏相似的轮廓,但更锋利一些,也更浮躁一些。大公子江琮,江珏那位母亲得宠、在阁中气焰嚣张的长兄。
江珏的目光落在江琮身上,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温和的表情,眼底却深了几分。他来做什么?“怕六弟受了惊吓“——什么时候这位名义上的大哥这样关心过他这个被遗忘多年的弟弟了?
江琮走进院子,目光先是扫了一眼被围住的黑影,然后才看向站在门内的江珏。他看到江珏赤足披衣、一副被惊扰了睡梦的模样,不由得笑了一声:“六弟怎么站在风口?夜里凉,别又病了。这个刺客大哥帮你料理了,你回去歇着便是。有大哥在,放心吧!“
他话说得热络,可目光却越过江珏的肩头,朝屋里扫了一眼。江珏的身后是洞开的房门,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地面。江琮的视线在屋内掠过一圈,最终停在了床的方向——床上的帷幔被拉得严严实实,厚实的帷幔将床榻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什么也看不见。大半夜的,床上拉着这样厚的帘子,一丝缝隙都不留,怎么看都有些……不寻常。
江琮的眉头微微一动,目光在那垂落的厚帘上多停了一息。一个独居的公子的卧房,为何要将帷幔拉得这样密不透风?况且方才外面的动静那样大,他六弟应该是慌忙离开的。他的视线又挪向江珏——江珏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口,赤着足,面色苍白,看着是被吓到了,可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帷幔也拉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