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十四。
亥时，温暖再次出现在门外。她推开门的动作比昨日更轻了些，因为毒素已经开始在体内蔓延，虽然尚未到剧烈的地步，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钝痛已经从脏腑深处浮了上来。她走到江珏面前三步的位置，像昨日一样屈膝跪下。
这一回，江珏没有坐在床沿等她。他站在灯下，似乎已经等了有一阵子。
“摘了。“他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
温暖抬手，慢慢拉下了覆面的黑巾。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冰肌玉骨、雪山之貌，在夜色与灯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不真实。她的唇色比昨日淡了几分，但眼底依旧沉静平稳。
“主人，第二日。属下来求赐解药。“
江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脸。毒素已经在她的身体里涌现了，他能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出那场暗涌的轮廓。他抬手，指尖轻轻蹭过她微凉的面颊，触感细腻如初。但他依旧没有将解药给她。
“阿暖，明日，早些来。“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和她商量一件极亲密的事。“不必等到亥时。天黑了就来。“
温暖抬眼看他，对上了那双幽深的眸子。她顿了一瞬，然后低声应道：“是，主人。“
她重新覆上面巾，起身退出。门合上之后，江珏站在灯下，掌心里攥着的白瓷瓶被他握得温热。明日就是十五，最后一夜。他已经看了她两夜跪在灯下的模样，再等一夜，她便可以在他面前服下那颗解药了。
第三日，十五。
天刚擦黑，栖梧院便笼罩在了暮色里。月尚未升起，院子里只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温暖推开门时，比亥时早了近一个时辰。
毒素已经在体内翻涌了两日，今夜即将达到巅峰。腹中的钝痛比昨夜又烈了几分，像有无数细针在缓慢地搅动，四肢百骸里的每一寸骨骼都在隐隐作痛。她的脚步不如前两日稳当，但依旧走到了屋子中央。
江珏今日坐在床沿，像是特意在等。他看见她进来，没有多言，只是朝自己脚下抬了抬下巴。
“过来。“
温暖顿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没有停在床前三步之外，而是继续上前去，直到膝头几乎触到了他垂落的衣摆。她在他脚边屈膝跪下，近得他只要微微抬手，便能轻松触到她的脸。
极近。近到她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清淡的药味和衣料上熏过的淡淡的香。
她抬手，摘下了面巾。那张冰雪似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影里泛着微微的白，眉心因为忍耐而蹙着，唇色淡得几乎要融进肤色里。
“主人。“她开口，声音却和往日的沙哑不同。
江珏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主人这两个字再一次从她唇间吐出，但声音却是从未听过的清脆、悦耳、像冰凌碰撞时发出的轻响，又像泉水漫过玉石时清泠泠的动静。这声音本该是极动听的，可此刻却因为毒素的折磨而微微发颤，尾音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带了细碎的、压抑着的痛苦。
不是一贯的沙哑。而是另一种陌生的，干净的、年轻的、好听得让人心头一颤的声音。
温暖自己也察觉到了，她顿了顿，想要将嗓音压回那个熟悉的沙哑调子，可毒素的翻涌让她无暇分心维持那层伪装。她抬起眼看向江珏，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因为疼痛而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声音又颤了一下。
“主人……第三日。属下求赐解药。“
“你的声音——“江珏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那簇暗火烧得又亮又深。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让他心头震撼又极度愉悦的事实，然后他低低地笑了。
“你这些年，一直在暗卫营压着嗓子说话？“
温暖微微点头，指尖因为疼痛而攥紧了膝上的衣料。“若……若属下一直用本来的声音说话，暗卫营那么多人，根本藏不了多久。沙哑的、不起眼的……才不会被留意。“
暗卫营中，几百个孩子挤在一处，每一日都在刀尖上走。原主藏了容貌，也藏了声音。那副沙哑低沉的嗓音是原身在雪地里喊坏了嗓子之后顺势而为的伪装，让所有人都以为七十六号不过是个嗓音粗哑、平平无奇的一个。而此刻毒素将她所有的防线都拆得七零八落，那层压了多年的伪装终于在疼痛中溃散，露出了底下原本的模样。
清脆的。悦耳的。属于一个年轻女子的、极好听的声音。此刻却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和痛苦，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江珏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伸出手，因为她就跪在脚边，他只需微微抬臂便能将掌心贴上她的面颊。他的指腹落在她微凉的颧骨上，拇指轻轻抚过她因为忍耐而微微抿紧的唇瓣，动作很轻，指尖却带着一种几乎克制不住的震颤。
“再说一遍。“他低声说，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叫主人。“
温暖抬眼，对上他那双几乎要将她吞进去的眼睛。毒素在体内翻搅得越发猛烈，她忍着那阵钻心的刺痛，启唇，用那道清泠泠的、微微颤抖的声音唤他——
“主人。“
江珏的呼吸重了几分。他掌心贴着她的面颊，感受着那份微凉的细腻触感，从枕侧取出那只白瓷瓶握在掌心里，却迟迟没有倒出药丸。
温暖的目光落在瓶子上，又移开。她咬了咬下唇，用那副颤抖的、好听的嗓音低声说：“主人……亥时……还没过。还要……继续等。“
她提醒他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生怕他忘记了这个规矩。可她的身体正在出卖她——跪在他脚边的身形开始微微发抖，攥着膝上衣料的指节泛白，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毒素在十五日的夜晚达到了最烈，每一个呼吸间都带着针刺般的痛，从脏腑深处漫到四肢，再漫到指尖。
江珏低下头看着她。她跪在他脚边，那张冰雪似的面容因为痛苦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眉心紧蹙，眼睫上沾着碎碎的湿意，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可她还记得规矩，还记着时间没到，不能吃。
暗卫营要她疼。她疼了，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却还在提醒他时间没到。
江珏握着白瓷瓶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他看着她痛苦不堪的模样，看着她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终于被疼痛揉碎成了断续的水光。他忽然伸出手，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靠过来。“他的声音低哑，不容拒绝。
温暖没有力气反抗，或者说她没有想过要反抗。毒素的折磨让她的身体失去了一贯的控制力，她被江珏揽着，额头抵上了他的膝侧，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蜷在了他脚边。他垂手便能触到她的发顶，她的额角抵着他膝上温热的衣料，呼吸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时间还未到。距离规定的时辰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而毒素不会因为她的痛苦而放缓脚步，它只会越来越烈，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脏腑间翻搅撕扯，将每一寸忍耐都逼到极限。原身的身体对疼痛有着极高的耐受度，可温暖的内里到底是另一个人——她从来没有真正经历过疼痛，三月红的毒发也与任何刀伤剑伤都不同，它从内里烧出来，没有伤口可看，没有方向可躲，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
她撑不住了。身体的忍耐力到了极限，温暖自己的意志也在节节溃散。
“主人……“声音从她唇间溢出来，清泠泠的，支离破碎的，带着幼兽般的呜咽。“主人……求你……疼……“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痛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再涌上来时比前一次更高更烈。她攥着他膝上的衣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抵着他温热的膝侧，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求……主人……疼……好疼……主人……“
江珏低头看着她。她缩在他脚边，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张冰雪似的面容被痛苦扭曲出脆弱的纹路，清泠泠的嗓音破碎成一声声“主人“和“疼“。她在叫他主人，她在求他，她很疼。
暗卫营要她记住卑微。可她这副模样却只让他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心中那些因温暖跪求而被引诱出的卑劣和占有欲，终于被另一种更滚烫的东西淹没了下去。心疼。他看着她蜷在自己脚边发抖的模样，看着她那张被疼痛折磨得几乎没了血色的脸，看着她口中断断续续溢出的破碎的恳求，胸腔里某处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猛地塌陷了下去。
去他的规矩。
江珏将白瓷瓶的瓶塞拔开，倒出那粒暗红色的药丸在掌心，然后伸手将蜷在自己脚边的人拉了起来。
温暖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捧即将散落的雪，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急促而滚烫，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背将她固定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将药丸送到她唇边，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张嘴。吃了。“
温暖已经几乎失去了清晰的意识，听到他的声音便本能地微微启唇。药丸被送入她口中，顺着咽喉滑下去，落进翻搅的脏腑里。他搂着她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将她整个人拢在自己胸前。怀里的人轻而凉，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真实得不可思议。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她还在发抖，还在疼，但暖意正从脏腑深处一圈一圈地漾开，将那些尖锐的刺痛一丝一丝地压下去。伏在他怀里的身体逐渐从僵硬中放松下来，呼吸从急促开始变得绵长，攥着他衣料的指尖也慢慢松开了。
三月红。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那到底有多疼。那是暗卫营几十年来控制暗卫的一把利器，再硬的骨头在它面前也会老老实实。
此刻的温暖在他怀里，从疼痛的巅峰一点一点地缓过来。她的手依旧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前，额头抵着他的颈侧，呼吸渐渐平稳，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暖处的幼兽，安静地蜷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整个人乖得不可思议。
江珏低着头看着怀中的她。他从没见她这样过——平日里那个安安静静守在暗处、无论吩咐什么都能平稳应声的阿暖，此刻脆弱得像一片薄冰，稍用力就会碎在他怀里。而这样脆弱的、毫无防备的、把所有真实完全显露给他的阿暖，让他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又让他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欲罢不能的满足。
他不想放手。完全不想。这样抱着她的感觉好极了，真实的、温热的、让人舍不得松开。
怀里的人微微动了动。药效逐渐覆盖了痛楚，理智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流。温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圈在他怀里。她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低声开口，嗓音还带着方才痛楚残存的虚弱和颤抖：“主人……时间……到了么？“
江珏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看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将她拢得更紧了些。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是主人。你是我的暗卫，只需要听我的就行。“
温暖抬眼看他，对上了那双幽深的眸子。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刚从风暴中幸存下来的雀鸟，收拢了翅膀蜷在他掌心里。
江珏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那张逐渐恢复血色的面容上，落在她因为余痛而微微蹙着的眉心，落在她搭在自己胸前那只无意识攥着他衣料的手上。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极轻极柔，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宝物。
他在心里将另一个念头转了一遍又一遍。
一月求一次解药。从今往后，每个月的十四日，他的阿暖都要像今天这样跪在他面前，用好听的嗓音唤他“主人“，求他赐药。而他会像今夜这样，在她按规矩乖乖来求他的时候，亲手将解药喂到她口中——不让她再经历那种近乎崩溃的痛苦，不让毒素在她体内肆虐。他会让一切在十四日便早早结束，会用最快的速度把药喂给她，然后这样抱着她，给她依靠。
她不会再受这样的折磨。因为他舍不得。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江珏收拢手臂，将她又抱紧了几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唇角在黑暗里缓缓弯起。
从今以后，每个月的十四日，他都会等着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