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宵禁尚未解除,但一种不同寻常的肃杀,已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原本应该渐次响起的晨鼓哑了火,只有一队队盔甲鲜明的秦王亲卫军士卒,踏着整齐划一、沉重如铁的步伐,从各营驻地开出,沉默地接管了所有通往皇城的主要街道、坊门和桥梁。他们封锁路口,盘查任何敢于在此时上街的行人,冰冷的目光和出鞘半寸的横刀,让偶尔早起窥探的百姓魂飞魄散,忙不迭地缩回屋内,紧闭门窗。
皇城诸门,更是戒备森严。往日此时,应是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车马络绎聚集之时,今日却只有全副武装的甲士林立。张承业一身紫袍,面色沉肃地站在承天门外,他身后是两列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的内侍省亲从官。所有接到紧急朝会通知、惶惑不安赶来的三品以上官员、诸卫将军、宗室长者,都在这里被拦下。
“诸位大人,将军,请。”张承业的声音尖细而平稳,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侧身让开道路。但所有人都注意到,通往太极殿的御道两旁,站满了披坚执锐的秦王亲军,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大殿台阶之下。那森然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人敢交头接耳,更无人敢质疑这迥异于常的朝会规制,只是在甲士们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低着头,脚步匆匆,却又不由自主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怀着巨大的不安,走向那巍峨而沉默的太极殿。
殿内,已经点燃了所有的灯烛,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御座上空无一人,只有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金色屏风,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百官按照品级,沉默地立于自己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宰相崔昭纬站在文官班首,脸色苍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礼部侍郎裴枢、谏议大夫独孤损等清流官员,更是面如死灰,身体微微颤抖。何瓒低着头,几乎要将自己缩进朝服里。武将班列中,秦王的嫡系将领们则个个挺胸凸肚,神色肃然,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殿中每一个角落。
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只有殿外甲叶碰撞的细微声响,和殿内火烛燃烧的噼啪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侧殿门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众人心头一凛,抬眼望去。
首先进入的,是四名高大魁梧、按刀而立的金甲武士。随后,是大都督冯渊、尚书杜让能,以及数名要员。他们面色凝重,分立御阶两侧。最后,一身紫袍、头戴七梁进贤冠的秦王长史崔胤,手捧一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紫檀木盘,缓步走到御阶之前,面向百官。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那木盘中,是诏书。
崔胤没有看任何人,他展开一卷黄绫,用清晰而平稳,却足以让殿中每个人都听清的声音,朗声宣读:
“门下:朕以菲躬,嗣守丕业,夙夜祗畏,不敢荒宁。然国步多艰,朕躬染恙,深虑机务壅滞,有负祖宗付托。皇太子仁孝聪敏,宜令权监国事,于东宫听政。特命太尉、尚书令、秦王李铁崖,忠亮文武,勋高德劭,可总百揆,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一应军国事,无巨细,悉由秦王处分,然后奏闻皇后与太子。咨尔中外,体朕至怀。布告遐迩,咸使闻知。钦此。”
诏书读毕,殿中死一般的寂静。权监国事,总百揆,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已不是辅政,这是将帝国的一切权柄,毫无保留、名正言顺地交到了秦王李铁崖的手中。太子只是“权监国事”,在东宫听政,而真正的“处分”之权,在秦王。甚至连“奏闻”的对象,也只是“皇后与太子”,皇帝本人,并未提及。
一些心思敏锐的官员,已从中嗅到了不祥的气息。陛下病情,竟已严重到连“奏闻”都免了吗?
崔胤放下第一道诏书,又从木盘中取出另一卷,这一卷的黄绫颜色似乎更加沉郁。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庄重与悲恸:
“大行皇帝……遗诏!”
“轰!”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大行皇帝”四个字真真切切从崔胤口中吐出时,许多官员还是如同被重锤击中,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裴枢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张了张嘴,却被身旁的独孤损死死拉住衣袖。何瓒双腿一软,若非身后同僚搀扶,几乎瘫倒在地。就连宰相崔昭纬,也闭上了眼睛,面皮抽搐。
“……朕绍膺骏命,临御寰区,忧劳庶政,夙夜匪懈。今沉疴难起,殆将大渐。皇太子柷,仁孝温文,宜嗣大统。然念其年尚冲幼,军国事重,可于柩前即皇帝位。咨尔太尉、尚书令、秦王铁崖,国之元老,朕之肱股,勋德兼隆,可加九锡,依前总百揆,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内外文武,咸听节度。皇后何氏,宜尊为皇太后,同听军国大事。丧仪务从俭约,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遗诏读罢,崔胤将诏书高高捧起。冯渊、杜让能率先跪倒,高呼:“臣等谨遵大行皇帝遗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百官,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从极度的震惊与悲痛(或恐惧)中回过神来。秦王的嫡系将领、早已投靠的官员,毫不犹豫地跟着跪倒,山呼万岁。那些犹豫的、不甘的,在御阶两侧甲士冰冷的目光逼视下,在周围同僚纷纷跪倒的浪潮中,也不得不屈下双膝,将额头触碰到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发出参差不齐、带着哽咽或颤抖的“万岁”之声。
裴枢是被独孤损硬拉着跪下的,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何瓒则是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不知是哭皇帝,还是哭自己未知的命运。
就在这时,侧殿门再次打开。一身玄色衮服、双目却神光逼人的秦王李铁崖,在四名金甲武士的护卫下,缓步走入大殿。他没有走向御阶,也没有坐上那张空置的御座,只是走到御阶之前,转身,面向跪伏在地的百官。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唯一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人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算计。
殿中鸦雀无声,连哭泣都压抑了下去。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举国同悲。”李铁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既蒙大行皇帝遗命,太子年幼,托付重任,本王……虽才疏德薄,亦不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安社稷,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某几个伏地颤抖的身影上稍作停留。
“自即日起,太子于枢前即位,尊皇后为皇太后。一应政务,依遗诏及前旨,由本王与诸公,共商处分。丧葬仪典,由礼部、太常寺遵遗诏从俭办理。诸卫将士,各安其位,拱卫京师。百官各司其职,不得懈怠。关中、陇右、河洛诸地,春耕、漕运、工役,一切如常,敢有借机生事、扰乱地方者,严惩不贷!”
“如今内忧外患未平,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必不愿见朝局动荡,民生凋敝。望诸公体谅时艰,同心协力,辅佐新君,安定天下。若有阴怀异志,结党营私,或怠慢公务,玩忽职守者……”
李铁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勿谓言之不预也。”
最后一句,没有任何提高声调,却让殿中温度骤降,所有人感到脖颈后一阵凉意。
“臣等……谨遵王命!”这一次,山呼声整齐了许多,也响亮了许多,尽管其中依旧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李铁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在甲士簇拥下,从侧门离开了太极殿,留下殿中依旧跪伏一地、心思各异的百官,和那高高在上、却冰冷空荡的御座。
一场最高权力的交接,就在这肃杀、压抑、无人敢于质疑的氛围中,以“遗诏”和“辅政”的名义,看似平稳,实则不容抗拒地完成了。新君即将在灵柩前即位,但所有人都明白,从此刻起,真正执掌这个庞大帝国命运的,是那位刚刚离开大殿、独目如鹰的秦王。
朝会散去,百官们如同梦游般走出太极殿。外面阳光刺眼,但无人感到暖意。裴枢踉跄了一下,被独孤损扶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无奈与悲哀。何瓒被家仆搀扶着,几乎是被拖上了马车。
长安城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街市在严密的管控下逐渐恢复生气,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不一样了。一个时代,随着紫宸殿中那具冰冷躯体的离去,彻底结束了。而一个新的时代,在无声的威压与沉默的屈服中,拉开了它厚重而未知的帷幕。
秦王府,承运殿。
李铁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常服,听着冯渊的禀报。
“……朝会无意外。裴枢、独孤损等人,虽有悲愤,但未敢当场发作。何瓒惊吓过度,回府后便称病不起。其余官员,大多已认命。礼部、太常寺已着手准备大行皇帝丧仪及新君即位典礼,一切从简,按王爷吩咐,以日易月,二十七日后除服。”
“嗯。”李铁崖不置可否,翻看着一份新的奏报,“陇右石坚来文,言甘州回鹘似有异动,其可汗派使者前往西州(高昌回鹘),似欲联结。沙州曹仁贵再次遣死士送出求援血书,言城中粮秣将尽,箭矢稀缺,若再无援兵,恐难持久。”
他将奏报放下,双目微眯:“告诉石坚,增派游骑,严密监视河西走廊及青海吐蕃残部动向。屯田练兵,不得有误。至于沙州……”
他沉吟片刻:“以新君名义,再发一道诏书,褒奖曹仁贵父子忠勇,加曹仁贵检校太傅,封敦煌郡王,实食邑三千户。曹元忠加御史中丞,沙、瓜、伊、西等州观察留后。拨付弩箭五千,硬弓一千,熟铁甲胄三百领,盐三百石,由石坚不惜代价,务必送入沙州。告诉曹仁贵,朝廷(实指秦王)绝不会坐视忠臣陷于绝地,援兵已在筹备,望其坚守待援,不负王恩郡爵!”
冯渊一一记下,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新君即位典礼后,是否要改元?年号……”
“改元?”李铁崖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大行皇帝梓宫尚在,太子年幼,本王受先帝遗命辅政,当以社稷为重,岂可急于更易正朔?中和年号,再用一年吧。待明年元日,再议不迟。”
冯渊心中了然。王爷这是不急于在形式上彻底“改朝换代”,继续沿用唐昭宗的年号,既是示天下以“尊奉唐室”、“谨守臣节”的姿态,安抚人心,也是给自己留下充分的缓冲和操作空间。待到内外彻底稳固,扫平四方,那时再顺理成章地“应天顺人”,才是水到渠成。
“还有,”李铁崖补充道,“河东李存勖,江南杨行密,西川王建,还有另外一些藩镇,想必都已得知长安变局。多派细作,密切关注其动向。尤其是河东……李克用死后,李存勖继承其势,吞并昭义之心不死,又兼年轻气盛,恐不会安分。”
“臣明白。”冯渊躬身,退出殿外。
李铁崖独自走到殿前平台,凭栏远眺。长安城在春日阳光下,屋舍俨然,街巷如棋盘。更远处,终南山峦起伏,苍翠如黛。
先帝已去,幼主登基。他成了这个帝国实际上的主宰。但脚下的路,还很长。沙州的烽火,河东的威胁,江南的割据,乃至更北方草原的躁动……都如同隐伏在暗处的猛兽,伺机而动。
他轻轻握了握拳。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手中汇聚。但与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责任与挑战。
“中和……”他低声念着这个即将成为过去式的年号,双目之中,光芒锐利如初。“便再用你一年。一年之后,天下当知,谁才是真正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