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批装备的去向，一会儿是明天交钱的细节，一会儿又是柏林方面发来的电报-----那些大人物们已经在催问货款了！！！
是的，这笔钱的大头并不属于他！！！
这几千万上亿法币中，他个人能拿到的部分大约只有几百万左右，剩下的全部要交给德意志帝国本土的那些大人物-----克虏伯公司的股东们、军方负责审批出口许可的将军们、外交部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官员们。这些钱是打通各个环节的代价，少了任何一分，下次交易就做不成了！！！
威廉很清楚自己在整个链条中的位置。他并不是什么决策者，他只是一个跑腿的，一个代理人，一个替那些真正的大佬们在远东战场上捞钱的马前卒！！！
这个位置虽然油水丰厚，但风险也大得吓人。万一这笔钱出了什么差错，被什么人给劫了或者黑了，那到时候死对他威廉来说都将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那些人不会让你痛痛快快地死。他们会先让你活着，然后一点一点地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你把每一个马克、每一块大洋、每一分钱都吐出来为止！！！
威廉想到那些人的手段，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别想了，越想越睡不着。苏天赐那个人他虽然看不透，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他守信用。四年了，苏天赐经手的每一笔交易都按时结清了款项，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纰漏。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应该！！！
这个词让威廉又翻了个身！！！
在昏昏沉沉中，他终于被疲惫打败，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恍惚觉得自己还醒着，还在看着舷窗外的月亮，还在抽着那根永远抽不完的雪茄！！！
然后，他睡了过去！！！
船身在潮水的涌动下轻轻摇晃，像一个巨大的摇篮。黄浦江的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梦里，威廉回到了柏林！！！
他走在菩提树下大街上，道路两旁是整齐的椴树，树叶在秋天的阳光下呈现出金黄的色泽。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里面装满了帝国马克。他走进一家银行，将钱存入自己的账户，柜台后面的女职员对他露出甜美的微笑！！！
那感觉真好！！！
然后，梦醒了！！！
威廉睁开眼睛，看到舷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摸起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翻身坐起，按下了床头的呼唤铃。片刻之后，汉斯端着一杯滚烫的黑咖啡推门走了进来！！！
“威廉先生，早上好。”汉斯将咖啡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开始汇报，“领事馆刚刚发来电报，一切准备就绪。金库已经清空了一个专用区域，用来存放今天的款项。领事馆的武官冯·克莱斯特少校将全程在场监督！！！”
威廉端起咖啡，也不顾烫嘴，猛地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来，走到盥洗室，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地搓了一把脸。冷水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彻底从睡意中挣脱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略显憔悴的金发男人，深吸了一口气！！！
镜中的男人也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来吧。”威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声音低哑而坚定，“今天，必须把钱拿回来。”
他穿上衬衣，打好领带，套上西装外套，将一把瓦尔特手枪插入腋下的枪套里，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利落感。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黄浦江面上的时候，威廉·希卡利已经站在了“巴伐利亚号”的甲板上，迎着微凉的江风，眺望着远处的上海外滩。
这座城市正在苏醒。
而属于它的命运转折点，也正在一步步地逼近。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餐厅，将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餐厅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红木的八仙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边缘绣着淡雅的兰花图案，一看就是苏绣的手艺。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碟子，每一只碟子里都盛着精心烹制的苏杭早点，蒸腾的热气在阳光中袅袅升起，裹挟着令人垂涎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成一曲关于食物的交响乐。
苏天赐坐在桌前，面前的碗碟已经空了大半。他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居家服，头发还没有打理，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而满足的气息。他的筷子刚从一个青花瓷的小蒸笼里夹起最后一只蟹粉小笼包，送到嘴边，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汤汁在口中炸开，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过瘾。”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将剩下的小笼包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大块，嚼了几下才咽下去，然后端起手边的龙井茶灌了一大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打了一个响亮而满足的饱嗝。
桌上摆着的，是一整套苏杭风味的早茶——蟹粉小笼包、虾仁烧卖、鸡火干丝、桂花糖藕、葱油拌面、一碟酱菜、一碗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的鸡粥，还有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春卷。每一样都是色香味俱全，小笼包的皮薄如纸，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汤汁；烧卖的褶子打得整整齐齐，顶上点缀着一粒鲜红的枸杞，像是一朵盛开的小花；鸡火干丝切得细如发丝，白嫩的干丝和金黄色的鸡丝缠在一起，浇上滚烫的鸡汤，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苏天赐放下筷子，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带着十二分的满意，目光落在站在桌旁的女子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美惠子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旗袍的料子是上等的杭州绸缎，柔滑贴身，将她曼妙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旗袍的领口开得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天鹅般修长的脖颈，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头发今天没有盘起来，而是编成了一条松散的麻花辫，随意地搭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根淡蓝色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的腰间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围裙上还沾着几星面粉的痕迹，那是她凌晨四点就起床忙活的证据。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透明的蔻丹，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烫伤疤痕——那是刚学厨艺时留下的，她从来不让苏天赐看到这些，每次上菜的时候都会刻意调整手的角度，把疤痕藏起来。
此刻她正微微侧着头，一双清澈的眼睛紧张地盯着苏天赐的每一个表情，像一个等待考官打分的小学生。当她看到苏天赐吃得打饱嗝的时候，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绽开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嘴角的两个梨涡深深地陷了下去。
“我说美惠子啊。”苏天赐靠在椅背上，一手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一手指着桌上的菜，语气里满是赞赏，“你这手艺可是越来越棒了。这蟹粉小笼，汤汁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这鸡火干丝，刀工比我上次在松鹤楼吃的还讲究。我这吃得都有些撑了，再这么下去，非得被你养成个大胖子不可。”
美惠子听到这番夸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白皙的脸蛋上迅速飞起了两朵红云。她连忙摆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主人，您过奖了，这……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美惠子笨手笨脚的，能做这些粗茶淡饭已经是主人的宽容了，哪里当得起这样的夸奖……”
苏天赐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美惠子面前，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把她额前几根碎发拨到了耳后：“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客气。你这手艺，放到上海滩任何一家酒楼，都能当大厨。”
美惠子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苏天赐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句夸奖会让她反应这么大。还没等他开口问，美惠子已经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主人……没有主人，就没有美惠子的今天。”
苏天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知道，她又要说起那些事了。
美惠子直起身来，但目光仍然低垂着，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每个字都从记忆深处重新挖出来一样，带着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