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光……怎么会是从下面上来的?”林晓雨也彻底愣住了,她下意识举起手里的电筒,往头顶的洞顶照过去。
光柱直直打在极高处的洞顶岩石上,只落得黑乎乎的一片,半点儿月光的反光都找不到,“我们刚才还在洞底下的时候,明明只有头顶的石缝,才会漏进外面的月光啊,怎么现在月光,反倒出现在我们脚底下了?”
秦风没有说话,他放轻了动作,慢慢蹲下身,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摸了摸自己脚边踩着的石阶表面。
方才一路攀爬的时候,他只感觉到每一步,都在往更高处抬升,可此刻指尖触到的石阶表面,那些千百年被水流,冲出来的凹凸细微纹路,竟然全都是朝着他们脚底下的方向倾斜的——算下来,他们现在站着的地方,才是整段石阶位置最低的点。
他猛地反应过来,想起刚才爬那些近乎竖直的陡台阶时,总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一个劲往下拽自己的脚踝,他当时只当是身后绷紧的安全绳,挂到了旁边的石笋,才扯着自己往下坠,现在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绳子拉扯的重量,是这里的地形本身,就在让重力拽着他往真正的“下”走。
“不对,”秦风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他攥着工兵铲柄的指节,早已经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了惨白,指尖冰凉得像是触到了洞底的冰,“我们根本不是在往上走。”
“你说什么?”老张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干脆都没反应过来,“我们明明已经爬了快一个小时的台阶了,我们明明是一步一步抬着脚往上走的,现在怎么可能不是往上——”
他的话突然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清清楚楚看见,秦风慢慢抬起了另一只手,把捏在手里已经喝空的水瓶,轻轻放在了脚边平整的石台上。
那瓶子刚离开秦风的手,没有任何停顿,顺着他们刚才一直以为的“上坡”的方向,竟然直直的朝着他们来时,走上来的石阶,骨碌碌滚了下去。
甚至越往下滚,水瓶的滚动速度越快,一路滚过光滑的石面,连半点儿的阻滞和停顿都没有。
“我们从踩上石阶开始,就一直在往下走。”秦风的声音,冷得就像是洞底结的冰。
他抬眼看向石台更深处,望不到头的黑暗,那片黑暗里,连半点儿风动的声音都没有,静得吓人,“我们一直以为,自己在往山顶方向往上爬,其实是不知不觉,一直在往更深的地底下掉。”
话音落下,整个开阔的洞腔里,瞬间就变成了死一样的安静,连四个人的呼吸声,都像是被黑暗吞掉了,听不到半点儿声响。
小陈本来就撑得快要脱力,听到这句话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冷潮湿的石地上,整张脸白得像一张浸了冷水的纸,没有半点儿血色。
老张张了张嘴,半天也挤不出一个字,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穿的登山鞋,留在石阶面上的鞋底泥印还清清楚楚。
那些泥点落下去的边缘轮廓,居然全都是朝着更低的方向倾斜的,就说明他每一步踩下去,其实都是在往更低的地方滑。
林晓雨手里握着的电筒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平整的石台上,滚了半圈之后,光柱歪歪扭扭地,打在了他们身后的石壁黑暗里,赫然照出了更多倒刻的云纹。
密密麻麻一整片铺在湿冷的石壁上,一道挨着一道,全都是朝着他们此刻站着的方向翻卷,就像无数只从黑暗里,伸出来的冰冷的手,要一点点把他们往更深更黑的地方拖。
而那些从石阶下方,慢慢漫上来的冷白月光,此刻已经悄无声息爬到了他们的脚边,泛着霜的冷白光照在四个人的脸上,把他们脸上写满惊恐的神色,照得一清二楚。
没有人敢再随便挪动脚步,因为他们到此刻,才终于彻底明白过来,那些刻在石龛上的倒云纹,根本不是工匠刻反了,是他们自己的方向感,从他们踩上第一级石阶的那一秒开始,就已经被这个颠倒黑白的鬼地方,彻彻底底骗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刚才还吹着的山风彻底停了。
石台更深处望不到头的黑暗里,隐隐传来了极其细微的、水流轻轻晃动的声响,那声响和他们刚才在暗河深潭里听到的、空星水母触须轻轻碰到水面的声音,一模一样。
一直冒着生命危险,不断的闯荡历练出的冒险者本能,比大脑的反应快了整整半拍,秦风几乎连脑子都没转,完全是身体先做出了反应,几乎是没有经过半分思考,完全出于冒险者的本能,下意识地抬起手,朝身后三个人做了个“停”的手势。
然后他的整个人把重心压得极低,几乎把腰弯成了一个紧绷的弧度,落脚的时候先把脚尖,轻轻点在石面上试稳,再慢慢把重心挪过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又轻又缓,自己则把重心压得极低,放轻了每一步的脚步,侧着身子,像一片贴着石面飘的影子一样,一点一点慢慢朝石台边缘那片黑暗摸了过去。
常年走洞的人都知道,黑暗里看不见的东西才最危险,贸然用强光惊扰,往往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他不敢打开头灯的最大亮度,也不敢让光柱扫得太远,怕惊扰了潜藏在黑暗里的未知存在,只把冷白色的光柱,牢牢压低在脚边不过半平方米见方的方寸范围,踩着极缓的节奏,一小步一小步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慢慢靠近。
这处石台不知道被洞穴里的水汽,浸泡了几百几千年,被水汽常年浸泡的石台表面,覆着滑腻的青苔。
指尖蹭上去就能清晰感觉到,那种带着潮气的黏滑,摸上去带着透骨的湿冷,每踩一步都打滑,那种湿滑感,就像踩在结了一层薄冰的光滑镜面上行走,稍不留神失了重心,就会摔进深不见底的黑暗,连呼救的机会都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