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佑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满脸泪水,自责后悔,道:“十几年了,我和小英生活在一起,从没骂过她一句,动过她一根手指头。这次她虽然有错,但我又打又骂,也太过分了。要不是因为这,她不可能会……”伤心内疚,恨不得以死相抵。
柳志远道:“这是你想当然,小英不见得是因为这个死的。”周天佑肯定道:“是因为这个,警察已经跟我说了。我打骂小英时,客厅里的窗帘没拉,刚好被对面的邻居看见。我出门不久,小英便从窗户上跳了下来,邻居看得清清楚楚,便报了警。警察也去我家看了,证实了小英的死亡是自杀,而凶手,就是我,就是我周天佑。”激动万分,痛苦万分。
柳思远姐弟总算知道了郭小英的死因,心里都是感伤。郭民也听在耳里,内疚难受。
柳思远见周天佑懊悔欲死,劝道:“别给自己压力,小英是自杀,既是自杀,就没有凶手,你更不是凶手。”周天佑拗道:“我就是凶手,是我说让她去死的。”柳思远道:“就为这一句话?”周天佑道:“小英是死脑筋,这一句话,就足够让她死了。”柳思远听了这话,想想郭小英的性子,也确是如此。
柳志远道:“天佑,你非要这样想,也由着你,但你总不能真给小英偿命吧。我和大姐在现场时,听那陈局长让医生把小英拉到殡仪馆了,咱们过去看看她吧。”周天佑道:“去,自然要去。”柳志远道:“现在走吧?”周天佑嗯了一声,强忍悲伤,站了起来。他不久前尚怨柳思远和柳志远对他隐瞒,但经过这一番变故,心里的怨气,早已无影无踪。
三人走出公安局,打出租车赶往殡仪馆。郭民自不敢和他们同往,但心中内疚伤痛,难以言表,思来想去,还是打辆车尾随去了,心想就算他们再打再骂,也要见郭小英最后一面,跪拜道歉,求她原谅,否则心里这一世难安。
殡仪馆离城十几里,几人赶到时,天色已亮。东方一轮红日,照得万物尽红。几人瞧在眼里,只觉恍惚如梦,非真似幻。柳思远触景感伤,心想这世界太也奇怪,既如此美好,为什么还要生出那么多不尽人意,离合悲欢?
警察已给殡仪馆打过电话,工作人员领三人直奔停尸间。晨风吹来,透骨寒冷,连照在身上的阳光也是凉的。周天佑早泪流满面,举步艰难。柳志远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想要安慰,却不知说什么好。
进了停尸间,入眼尽是冷冻柜,柜门一格一格,宛如层层抽屉。那工作人员道:“这儿。”走到一个柜前,缓缓拉开柜门。白色寒气顿时飘荡,宛如不散的灵魂。周天佑三人忙围了上去,看着躺在柜里的人儿伤心。
郭小英已被冷冻几个小时,头发、眉毛、睫毛上都挂了白霜,她仰面平躺,双眼紧闭,嘴唇紫青,脸色煞白。周天佑看爱人如此,忍不住悲声大放。柳思远、柳志远见此情景,也都泪洒衣衫。
那工作人员见多了这种生离死别,面无表情,淡淡道:“看过了吧,看过了我把她推回去。”示意三人离开。双手用力,身子前倾,将冷柜慢慢合上。
周天佑泪如泉涌,自责内疚,望着郭小英栖身的柜子,只想随她而去。那工作人员是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将冷柜合好后长叹一声,转身对周天佑道:“小伙子,节哀顺变,再哭她也听不见的。想开点儿,那边是极乐世界,不会苦的。”挥手让三人出去。
周天佑伤心欲绝,两腿发软。柳志远用力将他架出停尸间。外面清冷依旧,但太阳却高了一些,更暖更亮了。周天佑被架着走了一程,挣脱柳志远,道:“我自己走。”柳志远却不放心,道:“行不行?”周天佑点了点头,道:“行。”柳志远听他说得坚定,点头道:“好。”又道:“想开点,振作起来,把小英的丧事办好。”周天佑嗯了一声,道:“我知道。”迈步向前。
出了殡仪馆,见郭民在外面徘徊。周天佑尚未说话,柳志远便皱眉呵斥,喝道:“你来干嘛?还有脸见小英?”郭民红着眼睛道:“我……天佑,求求你让我见见她,我给她下跪道歉。”周天佑面无表情,哼也不哼,更不正眼看他,走向大路。柳志远道:“快滚快滚!”柳思远也冷若冰霜,视郭民如无物。
三人走向大路,都是伤心无言。打了叫车电话,等车来返程。沉默良久,柳思远道:“这事跟不跟小英的父母说?”柳志远道:“当然要说。”柳思远看向周天佑。周天佑道:“是的,要跟他们说。不但要说,我还要给二老养老送终。小英跟了我这么多年,无名无份,我怎么着也得为她尽点儿孝心。”柳思远姐弟听了这话,都是感慨万千。
回到县城,商量操办丧事。周天佑先回老家劝服父亲,又对同族言说自己早与郭小英结婚,要征得他们同意,将郭小英葬进祖坟。坟地说定后,将郭小英尸身运回了老家,置办棺椁等丧葬物品。他心中愧疚,一切拣最好最贵的去买,务要厚葬郭小英,才觉得心里稍安。
柳志远白天跑腿帮忙,晚上陪他守灵,开导劝说,宽他的心。郭小英的父母也已来到,周天佑见面便跪,忏悔赔罪,讲了郭小英的死因。只说是自己酒后犯浑,打骂了她,她想不开跳楼,至于和郭民那事,隐瞒了不说。郭父郭母虽然伤心,但知周天佑平素和善,待女儿甚好,如今她自寻短见,也不能太怪责周天佑,加之数百里外赶来,人地两生,责怪了几句,便不再多说。
起殡当日,哀乐阵阵。唢呐声起,夺魂摄魄。柳思远、袁芳、谷芷兰、郭林、王强等相继来拜,周天佑看在眼里,百般断肠。答礼后送人出去,凄凄惨惨,不必细表。当晚彻夜不眠,抱着郭小英的遗像出神。
柳志远道:“人已走了,也算给了她名分,赶快打起精神,好好生活。”周天佑沉默不言。柳志远道:“你再后悔又怎样,再内疚又怎样,难道就这样抱着她的相片,伤心痛苦一辈子?人是要向前看的,咱们才多大?日子还有几十年呢!”
周天佑黯然道:“是啊,咱们才多大,小英更小,所以更让人可惜。”柳志远长叹一声,道:“是可惜,但你说咋办,有啥能耐让她还阳,跟你天长地久。哭也哭了,痛也痛了,最重要的是尽快从伤痛里出来,重新打起精神生活。”
周天佑点了点头,陷入沉思,良久良久,才道:“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在边疆好好的,咋突然就回来了。”
柳志远闻言一怔,道:“问这个干嘛?”周天佑道:“我想离开平原,走得越远越好。”柳志远道:“你想去边疆?”周天佑道:“是,去找高威,他毕竟是咱们的大哥。”
柳志远想起当日结拜的情景,心里不禁一热,但随即苦笑,道:“几十年了,早已物是人非。”周天佑道:“你这话是啥意思?”柳志远道:“没啥,感慨一下,他变了,咱们也变了,都没有了结拜时的纯真。”
周天佑忆起当年,眼里难得的涌出笑意,道:“是啊,结拜时才十几岁,啥都没想,就磕头兄弟相称了。那时候真小,真傻,也真好。”柳志远点头赞许,道:“可惜我们都长大了,心里有了杂念。不过正常,谁能永远十几岁呢!”
周天佑深有同感,点头称是,道:“看来你和高威有了矛盾,说来听听。”柳志远道:“也不算啥矛盾,想法不同而已。”并不隐瞒,将在边疆的生活及回来的原因说了,道:“你去找咱们的大哥,倒不如去找张翔和宋辉。”
周天佑轻轻摇头。柳志远道:“你怕高威知道了怪你?”周天佑又点了点头。柳志远道:“也确实是这样,你要真想去,我把他的电话给你。”周天佑点头道好。
柳志远当下告诉了他高威的电话,道:“出去散散心也好,免得在家睹物思人,尽是伤心。”周天佑道:“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我在咱们这小城里成了笑话,还有脸见这里的人吗?”柳志远恨道:“说到底都怪郭民。”周天佑闭目叹息,道:“是怪他,也怪我。也许这就是命,前生注定。”
二人说了一夜,直至天色大亮。柳志远忙活了几天,告辞周天佑,回家休息。进城后去见柳思远,说了周天佑的情况。柳思远道:“去边疆也好,我要是没有小博,也早离开这伤心地了。”柳志远心中恻然,想要相劝,但又是老生常谈,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