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换上一身普通的布衣,独自走进京城最繁华的市集。
教育改革暂时告一段落,他想利用这段时间,了解一下其他方面的情况。尤其是商业。
在这个时代,商人的地位很低。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朝廷实行重农抑商的政策,对商人各种限制和盘剥。
但苏明远隐约觉得,这个政策有问题。
那些模糊的记忆——虽然已经快要完全消失了——告诉他,商业其实很重要。一个繁荣的经济,离不开发达的商业。
他想亲眼看看,大宋的商人到底是什么状况。
市集很热闹。
各种摊位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有卖布匹的,有卖陶器的,有卖食物的,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
苏明远慢慢走着,仔细观察。
他发现,这里的商人大多是小本经营。摊位简陋,货物不多,生意也只是勉强糊口。
真正的大商人,都不在这种露天市集,而是在店铺里。
他走进一家布庄。
布庄不大,但收拾得整洁。墙上挂着各种布匹,有粗布,有细布,还有一些丝绸。
客官,看布吗?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笑容可掬。
随便看看。
您请随意,掌柜说,我们这里的布,都是上好的货色。您若是看中了,价钱好商量。
苏明远拿起一匹布,摸了摸质地,问:这布,哪里来的?
苏州,掌柜说,苏州的布,天下闻名。
从苏州运到京城,路途遥远,成本不低吧?
可不是,掌柜叹气,光是路上的各种税,就要交好几次。还有沿途的关卡,每过一处都要收费。到了京城,还要交市税、铺税……算下来,成本涨了一倍不止。
那你还有利润吗?
有是有,但不多,掌柜说,而且风险很大。万一货卖不出去,或者遇到歹人打劫,那就血本无归了。
苏明远心中一动: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个生意?
没办法啊,掌柜苦笑,祖上就是做布生意的。到了我这一代,虽然艰难,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总不能饿死吧?
朝廷对商人,有什么限制吗?
限制?掌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太多了。商人不能穿绸缎,不能坐轿子,不能参加科举,子孙也不能当官。而且各种税特别重,动不动就要罚款。有时候,官府看你生意好,还会找借口敲诈你。
那你们就没想过,向朝廷反映这些问题?
反映?掌柜摇头,没用的。朝廷历来看不起商人,觉得我们是不事生产,投机取巧。再说了,我们只是小老百姓,谁会听我们的?
这番话,让苏明远陷入沉思。
他想起了那些模糊的记忆。
在那个遥远的世界,商人似乎地位很高,商业很发达。
那个世界的经济繁荣,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商业发达。
而北宋虽然经济也不错,但商人却受到各种限制和歧视。
这合理吗?
他又走访了几家店铺——酒楼、药铺、铁匠铺……
每一家的掌柜,都向他诉说着相似的苦衷:
税重,限制多,地位低,风险大。
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在坚持。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要么做生意,要么饿死。
离开市集时,天色已晚。
苏明远走在回府的路上,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今天听到的话。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虽然在推动改革,但关注的都是官场、教育这些方面。
对于商业,对于经济的基础运行,他了解得太少了。
而商业,恰恰是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果商业不发达,光靠农业,国家能富强吗?
他想起了一个词——重商主义。
这个词从哪里来的?他不记得了。
但他隐约觉得,这个词很重要。
它代表着一种理念——商业对国家很重要,应该重视和鼓励商业发展。
而北宋现在的政策,恰恰相反——重农抑商。
也许,这个政策需要改变。
但他也知道,这会比教育改革更难。
因为重农抑商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延续了上千年。
要改变这个观念,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回到府中,他拿出那本《沉思录》,写下:
今日走访市集,深有感触。
商人之苦,远超余之想象。
税重如山,限制如林,地位低下,处处受歧视。
但他们还在坚持,因为这是他们的生计。
余不禁反思——这样对待商人,真的对吗?
商人虽然不直接生产粮食,但他们把货物从一地运到另一地,让各地物资流通。
这难道不是一种贡献吗?
如果没有商人,苏州的布运不到京城,江南的茶运不到北方,那各地岂不是闭塞?
所以,商人的作用,不应该被低估。
重农抑商的政策,也许需要重新审视。
写完这段,他停下笔,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危险。
因为重农抑商是祖宗之法,是千年传统。
质疑这个政策,就是在挑战整个士大夫阶层的价值观。
但如果不改变,商业就无法发展,经济就无法真正繁荣。
他陷入了矛盾之中。
要不要推动商业改革?
如果推动,阻力会有多大?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至少应该先了解得更深入一些。
明天,他要去拜访一个人——
据说,京城有个大商人,叫王德成,是个很开明的人。
也许,从他那里能得到一些启发。
窗外,月色如水。
市集已经安静下来,但那些商人的话语,还在他脑海中回响。
我们只是想好好做生意,养家糊口,为什么就这么难?
是啊,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