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课办了六期,来的人越来越多,李诺的脑子也越来越乱。不是被技术问题搞乱的,是被人的问题搞乱的。谁是真心学技术,谁是来混脸熟,谁是替别人打探消息——他以前从不关心这些,现在不得不关心。
周六下午,公开课刚结束,一个年轻人凑到讲台前。二十三四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公式和图纸。“李工,您讲的空气轴承间隙控制,我没太听懂。能再讲一遍吗?”
李诺看了他一眼。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标注了疑问。这不是临时抄的,是真下了功夫。
“你叫什么?”
“张立华。从唐山来的,陶瓷厂的技术员。”
“陶瓷厂?学空气轴承干什么?”
“我们厂的窑炉风机,轴承老坏。想试试空气轴承能不能行。”
李诺心里一动。陶瓷厂,窑炉风机,那是高温环境,普通轴承扛不住。空气轴承没有接触,不怕高温,理论上确实合适。
“你把风机图纸给我看看。”
张立华从包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李诺一看,心里有数了。“这个风机,转速一万二,温度八百度。普通轴承确实不行。空气轴承能扛,但需要高压气源。你们厂有气源吗?”
“有。空压机。”
“那就试试。你先画个改造方案,我帮你看看。”
张立华眼睛一亮。“谢谢李工!”
李诺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拿着笔记本,追着老师傅问。真心学技术的人,不怕暴露自己的无知。
但也有另一种人。一个叫赵志远的中年人,每次公开课都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笔不停。但李诺留意到,他从来不问技术细节,只问“谁在负责”“进度如何”“上面什么态度”。有一次课后,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工,听说西北分中心的主任要换人?您有消息吗?”
李诺心里一沉。“赵志远,你是哪个单位的?”
“部里的。具体部门不方便说。”
“那你来公开课,是学技术还是搞情报?”
赵志远笑了笑。“兼而有之。”
李诺没再理他。后来他托人打听,才知道赵志远是魏司长办公室的秘书。从此,李诺多了一个心眼。
王建国是真心学的。那个从农村来的小伙子,初中毕业,自学电焊三年。进了车间,跟刘建国当学徒,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别人休息,他练。别人聊天,他看图纸。一个月后,他已经能独立操作制造单元了。
刘建国私下对李诺说:“李工,这小子是个天才。比当年的张小虎还厉害。”
李诺看着远处正在调试设备的王建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天才,但别变成王小山那样的刺头。
“刘建国,你盯着他。技术要教,做人也要教。”
“明白。”
但也有让李诺看走眼的时候。一个叫马成的年轻人,从东北来,自称是鞍钢的工人,技术很好,问的问题也很专业,还提了几个改进方案,思路不错。李诺很欣赏,破例让他进了车间实习。半个月后,刘建国慌慌张张跑来。“李工,马成偷了制造单元的核心参数!”
李诺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参数?”
“主轴转速、进给速度、温度控制曲线。全是核心数据。”
“他怎么拿到的?”
“他趁夜班没人,用相机拍了操作界面。”
“人呢?”
“跑了。”
李诺攥紧拳头。他想起马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提问时的专注表情。原来全是伪装。
“报警了吗?”
“报了。但估计追不上了。”
李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想起老周的话——“搞技术的人,大部分是讲道理的。但有些人,不讲道理。”
“刘建国,从今天起,车间实行门禁制度。外人一律不准进。”
“是。”
这件事对李诺打击很大。他以为自己会看人,其实不会。技术上的判断力,不能移植到人事上。
晚上,孙虎端着碗过来。“李工,听说你被耍了?”
“嗯。”
“正常。当年在兵工厂,我也被耍过。一个学徒,偷了图纸,卖给了日本人。”
“后来呢?”
“抓到了。枪毙了。”
李诺沉默。
孙虎吐了口烟。“李工,识人辨人,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得交学费。”
“这学费,太贵了。”
“贵,但值。以后你就不会上当了。”
李诺看着他。“孙师傅,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的?”
“被打多了,就会了。”
李诺苦笑。
陈雪从部里回来,带来了马成的消息。他没跑远,在火车站被抓了。身上搜出了相机和胶卷。胶卷已经寄出去了,但被邮局截获。他交代,是受了境外势力的指使,用技术换钱。
李诺听完,后背发凉。不是怕,是后怕。如果没发现,核心参数落到外国人手里,制造单元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陈雪,以后所有新进人员,必须政审。”
“已经在做了。”
“还有,核心参数,分级管理。关键数据,只有我和孙师傅知道。”
“好。”
深夜,李诺一个人站在制造单元前面。蓝光一闪一闪。他掏出怀表,看了看,表针还在走。
“老耿,”他轻声说,“我看走眼了。差点出事。”
蓝光闪烁,像在提醒他什么。窗外,远处的厂房里,灯还亮着。识人辨人,成了他的新课题。比制造单元的精度还难。精度可以用激光干涉仪测,人心,用什么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