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课办了四期,来的人越来越多。从三十人涨到五十人,从五十人涨到上百人。会议室坐不下,换到了礼堂。礼堂坐不下,换到了食堂。食堂也满了,干脆露天。李诺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对着几百号人讲课,嗓子都快喊劈了。
“李工,您歇会儿吧。”陈雪递过来一杯水。
李诺喝了一口,继续讲。
下课了,人群散开。但总有几个人留下来,围着他问这问那。李诺一开始很高兴,觉得年轻人好学。但渐渐地,他看出点不对劲。
有个叫孙志远的,三十出头,穿戴整齐,说话滴水不漏,每次问的问题都很“高级”——不是技术细节,是技术政策。
“李工,制造单元的推广,部里有没有具体时间表?”
“李工,东北分中心的设备,什么时候能到位?”
“李工,您觉得下一个五年计划,制造单元会普及到什么程度?”
李诺回答了几句,觉得不对味儿。这哪是学技术?这是搞情报。
“孙志远,你是哪个单位的?”
“部里计划司的。”
李诺心里一沉。计划司,魏司长的地盘。
“你学技术,是为了回去搞计划?”
“兼听则明嘛。了解一线,才能制定好政策。”
李诺没再问。但心里有了数。
另一个叫马文华的,四十多岁,自称是某工厂的副厂长。每次来都带着笔记本,记得很认真。但问的问题,总是围绕“成本”和“效益”。
“李工,制造单元一台多少钱?”
“李工,运行成本高吗?”
“李工,回收周期大概多久?”
李诺如实回答。但后来他发现,马文华不是来学技术的,是来算账的。他回去之后,写了一份报告,说制造单元“成本太高,不宜推广”。报告到了部里,被魏司长拿去当“证据”。
李诺气得发抖。“陈雪,这人不是来学习的,是来踩点的。”
陈雪叹了口气。“我早说过,人多事杂。”
“那怎么办?不让人来?”
“不是不让。是筛选。真心求学的,留下。借势的,请走。”
“怎么筛选?”
“考试。”
李诺愣了。“考试?”
“对。入学考试。考过了,才能听课。考不过,旁听也行,但不能提问。”
李诺想了想。“这能行吗?”
“试试。”
第一次入学考试,来了两百多人。卷子是陈雪出的,题目不难,都是基础。但有人交了白卷,有人抄别人的,有人直接跟监考老师吵架。
“凭什么考试?我们又不是来上学的!”
“我们是来学技术的!不是来拿文凭的!”
陈雪不说话,只是收卷。成绩出来,合格的有六十人。不合格的,只能旁听,不能提问。
孙志远考了第三名,留了下来。马文华考了倒数,被淘汰了。他当场发飙:“李诺同志,你这是搞歧视!”
李诺看着他。“马厂长,不是歧视。是公平。你不会基础,提问也听不懂。旁听,对你更合适。”
马文华气得脸通红,甩袖走了。
晚上,孙虎叼着烟过来。“李工,听说你今天把马文华气走了?”
“不是气走,是请走。”
“一样。反正他回去,肯定跟魏司长告状。”
“告就告。我不怕。”
孙虎吐了口烟。“你不怕,但麻烦会来。”
果不其然,第二天,魏司长就打电话来了。语气不善。
“李诺同志,听说你搞了个入学考试?”
“是。”
“谁批准的?”
“我自己。”
“你一个研究中心,有什么资格搞考试?”
“我有资格筛选学员。人太多了,教不过来。”
魏司长冷笑。“你这是搞关门主义。”
“不是关门。是开门。但门不能太大,大了,风进来,沙子也进来。”
魏司长挂了电话。
陈雪在旁边听着,脸色发白。“李诺,你得罪人了。”
“早就得罪了。不差这一回。”
但麻烦不止这一点。
孙志远虽然考过了,但听课心不在焉。他总在打探消息——制造单元的产能、分中心的进度、领导的表态。李诺忍了几次,终于忍不住了。
“孙志远,你到底想学什么?”
“学技术啊。”
“那你为什么总问政策?”
孙志远笑了笑。“技术离不开政策。政策对了,技术才能发展。”
“你回去告诉魏司长,技术的事,技术人管。政策的事,当官的管。别混在一起。”
孙志远笑容僵住了。他收拾笔记本,走了。再也没来。
公开课还在继续。真心学的人,越来越多。借势的人,越来越少。李诺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今天讲制造单元的日常维护。第一,清洁。第二,润滑。第三,检查。”
他讲得很细,从原理到操作,从故障到排除。
一个年轻人举手。“李工,我能留下来实习吗?不要工资。”
李诺看着他。“你叫什么?”
“王建国。从农村来的,初中毕业。”
“你会什么?”
“我会电焊。自学了三年。”
李诺想了想。“去车间找刘建国。让他带你。”
王建国眼眶红了。“谢谢李工。”
傍晚,陈雪端着碗过来。“李诺,你收徒弟了?”
“不是徒弟。是学员。”
“王建国是真心学的。”
“我知道。”
李诺看着碗里的红烧肉,突然说:“陈雪,你说,当年老耿收徒弟,是不是也这样?”
陈雪愣了一下。“老耿收徒弟?谁?”
“张小虎。”
陈雪笑了。“张小虎是真心的。老耿看得出。”
“我也看得出。”
深夜,李诺一个人站在制造单元前面。蓝光一闪一闪。他掏出怀表,看了看,表针还在走。
“老耿,”他轻声说,“追随者多了,真心和假意混在一起。你当年怎么分辨?”
蓝光闪了闪。
窗外,远处的厂房里,灯还亮着。真心的人,在干活。借势的人,在观望。他能做的,就是让真心的人有活干,让借势的人没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