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驶入一个张予曦从未想过自己能踏足的高档小区。
绿树成荫，曲径通幽，路灯在精心修剪的灌木丛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楼宇间距开阔，设计现代而低调，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昂贵与私密。
与她之前租住的那个嘈杂、拥挤、楼道里永远弥漫着油烟味的旧小区，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车子停在一栋楼的单元门前。
司机下车，帮她从后备箱拿出那两个被房东粗暴扔出来、显得有些狼狈的行李箱。
单元门禁是智能感应的，司机似乎有权限，轻轻一刷，厚重的玻璃门无声滑开。
“张小姐，请跟我来，王秘书在等您。”
司机的声音礼貌而克制。
张予曦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踏入明亮洁净、铺着光可鉴人大理石地面的大堂。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停在17楼。
走廊安静无声，只有脚下厚实地毯吸纳了所有脚步声。
司机在一扇深灰色的入户门前停下，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打开。
门内站着一个女人。
看上去二十三、四岁，容貌清秀温婉，穿着一身质料精良的米白色针织套装，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
她的眼神清澈平和，带着一种久经训练的专业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过分热络，只是站在那里，就自然给人一种可靠、安心的感觉。
“张予曦小姐？你好，请进。”
女人侧身让开，声音轻柔却清晰，
“我叫王楠楠，是许董的私人秘书。”
许董的……私人秘书？
张予曦的心脏猛地一缩。
许昊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亲自在这里等她？
这规格……远远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顺路帮忙”或“临时安置”。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走进门内。
玄关宽敞，室内温暖明亮，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色调以浅灰、米白和原木色为主，家具线条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处处透着高级感和舒适度。
空气里有淡淡的、令人放松的香薰味道。
与她之前那个塞满杂物、转身都困难的小房间相比，这里简直是宫殿。
王楠楠示意司机将行李放在客厅一角，然后对司机微微颔首：
“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司机应声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王楠楠和张予曦两个人。
“坐吧，别站着。”
王楠楠引着张予曦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姿态放松却并不随意。
“喝点什么？水？茶？或者热牛奶？你看起来需要放松一下。”
“不……不用麻烦了，谢谢王秘书。”
张予曦连忙摆手，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面对王楠楠，她比面对许昊时更紧张。
许昊是遥不可及的山巅，敬畏多于具体的压力；
而王楠楠是具体的、能代表许昊意志的“身边人”，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蕴含着需要解读的深意。
王楠楠也没有勉强，只是起身去开放式厨房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张予曦面前的茶几上。
“先喝点水。这里以后你可以暂时住着，冰箱里我已经让人放了些简单的食物和饮料，日用品的柜子也补充了新的。卧室床品都是今天刚换的，你可以直接休息。”
张予曦看着那杯清澈的水，又环顾这个陌生却舒适得过分的环境，心里那点因为暂时脱离困境而升起的庆幸，迅速被巨大的不安和疑惑取代。
“王秘书……”
她抬起头，看向王楠楠，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真的……非常感谢您，还有许董。但是……为什么？”
她问出了盘旋在心头一路的问题。
为什么？
许昊为什么会注意到她？
为什么会让自己的私人秘书来安排这一切？
仅仅是出于……对一个差点在饭店门口被骚扰的陌生女孩的怜悯？
还是因为在酒店走廊的那次碰撞？
这理由太单薄了。
以许昊的身份地位，每天想巴结他、求他帮忙的人不知凡几，他怎么可能有精力管这种闲事？
王楠楠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眼前的女孩，年轻，漂亮，眉宇间带着北漂特有的倔强和一丝被生活磋磨后的疲惫，但眼神还算干净。
晚上在王府井饭店门口那仓皇无助却又强撑镇定的样子，她在车上也听司机简单提了一句。
一个女孩，深夜被房东赶出来，行李散落一地……这场景，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刚到京都时的不安和迷茫。
她不知道这个女孩具体经历了什么，但从她今晚的遭遇和此刻眼神里的警惕而非贪婪来看，她至少没有为了所谓的“机会”放弃底线。
这在王楠楠看来，很难得。
跟在许昊身边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为了攀附许昊或进入昊天的圈子，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而许昊对张予曦的态度，也确实有些不同。
王楠楠太了解许昊了，他或许随手帮助过很多人，但很少会细致到安排她这个私人秘书亲自来安置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还特意叮嘱“看看还缺什么”。
这不仅仅是随手施舍的善意，更像是一种……带有观察和评估意味的介入。
当然，这些猜测王楠楠不会对张予曦说。
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但话语却依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不用多想，张小姐。许董……可能只是觉得，一个年轻人独自在京都不容易，遇到了难处，恰好碰到了，能帮就帮一把。这里本来就是公司用来临时周转或者接待客人的公寓，空着也是空着。”
她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一些：
“不过，既然暂时安顿下来了，我建议你，最近先不要急着再去找之前那种……不太规范的模特或演艺兼职了。”
张予曦身体微微一僵，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和黯然。
王楠楠仿佛没看到她的不自然，继续说道：
“你一个女孩子，安全最重要。如果暂时没有明确的方向，不如先稳一稳。昊天集团旗下业务很多，除了影视公司，还有时尚、零售、网络科技等等。我这边会帮你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正规的工作机会，比如一些前台接待、活动协助、内容运营助理之类的岗位。虽然可能起步不会很高，但至少正规、稳定，有保障。你觉得呢？”
工作机会？
昊天集团的工作机会？
张予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简直是从地狱到天堂的飞跃！
能进入昊天集团，哪怕是做一个最基础的岗位，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
稳定的收入，正规的环境，光明的前景……这和她之前东奔西跑、看人脸色、朝不保夕的“兼职”生涯，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是……为什么？
巨大的馅饼砸下来，带来的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更深的惶恐和难以置信。
她何德何能？
“王秘书……”
张予曦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和许董。但是……为什么是我？昊天集团那么大的公司，那么多优秀的人……”
王楠楠看着她眼中真实的困惑和不安，心里反而更确定了几分。
这女孩，至少不是那种理所当然接受一切、心思浮夸的人。
“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王楠楠反问，语气平和，
“你有手有脚，有基本的学历和外形条件，只是暂时遇到了一些挫折，需要有人拉一把，给一个相对公平的起点。至于能不能抓住，以后能走多远，那要看你自己。”
她站起身，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张简洁的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张予曦面前：
“这上面有我的工作电话。这几天你先好好休息，收拾一下，熟悉一下环境。想清楚了，或者有什么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有合适的工作机会，我会通知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呆坐在沙发上的张予曦，语气放缓：
“别想太多。今晚好好睡一觉。记住，安全第一，底线不能丢。以后的路，一步一步走。”
说完，王楠楠拉开房门，对张予曦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门外。
房门轻轻合拢，将所有的喧嚣和复杂关在外面。
张予曦独自坐在这个陌生、宽敞、静谧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豪华公寓里，看着茶几上那杯温水，和旁边那张印着“昊天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 王楠楠”字样的名片，感觉像置身于一个巨大而美丽的泡沫之中。
一切都不真实得可怕。
从被房东扫地出门的绝望，到被许昊的车接走，再到王楠楠亲自安排住处、承诺介绍工作……这短短的几小时，比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都要跌宕起伏。
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
而她所在的这栋楼，仿佛漂浮在这片星河之上，安静，安全，却也无比孤独。
为什么？
许昊那张英俊却疏离的脸，王楠楠温和却保持距离的笑容，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
她猜不透原因，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从天而降的馈赠。
但王楠楠最后那句话，却像一颗钉子，敲进了她的心里。
“安全第一，底线不能丢。”
“以后的路，一步一步走。”
是啊，无论原因是什么，至少现在，她有了一个安身之所，看到了另一条可能更干净、更踏实的路。
她不需要立刻知道所有答案。
她只需要先站稳，然后，努力走下去。
张予曦转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蹲下身，开始一件一件，慢慢整理那些被房东粗暴对待的、属于她的、为数不多的家当。
这个夜晚，对于许多人来说，或许只是平凡一夜。
但对于张予曦而言，一扇全新的大门，已经在她面前，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门后的世界光怪陆离，充满未知，但至少，不再是她之前挣扎的那片泥泞。
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件衣服挂进空荡但巨大的衣柜。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