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泛着青灰色,岸边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晃。
“见面地点在干部培训中心。”
周智勇说,
“我们已经布置好了谈话室,全程录音录像。你进去之后,注意几点。”
李南身体微微前倾,表示在认真听。
“第一,你是以汉川县副县长兼公安局长的身份参与这次谈话,
是配合纪委工作,不是主谈人。
主谈还是罗峰同志,你主要在关键时候介入。”
“第二,万荣兴见你,无非几种可能:
不甘心,想当面质问你;想探听案情进展;
或者...他手里可能还有我们没掌握的线索,
想通过你传递什么信息,或者谈条件。”
周智勇转过头,看着李南,
“你要保持清醒。无论他说什么,问什么,
都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明白。”
李南点头。
“第三,”
周智勇的声音更严肃了些,
“不要被个人情绪左右。我知道,万荣兴在汉川这些年,
给很多干部群众,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但现在是组织审查,讲的是证据和程序。
你可以回答他的问题,可以解释一些他疑惑的地方,
但不要承诺任何事,也不要透露案件侦办的具体细节——哪些能说,
哪些不能说,罗峰会提示你。”
“我记住了,周书记。”
周智勇看了李南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否真的理解了这些交代的分量。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
“李南啊,这个案子办到现在,你起了关键作用。
汉川的情况,市委是清楚的。
万荣兴的落马,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汉川的重建,包括干部队伍的建设、政治生态的净化,
还需要你们这些在一线的同志继续努力。”
这话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注意事项”,带着几分领导对下属的期望和嘱托。
李南郑重地说:
“请周书记放心,我会处理好。”
车子驶离市区,道路两旁逐渐出现农田和零散的厂房。
又开了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不宽的水泥路,
路尽头是一处围墙围起来的院落。
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个简单的门卫室。
电动门缓缓打开,奥迪驶入院内。
院子不大,中间是个小花坛,种着几棵冬青,
叶子在早春的寒气里显得深绿。那栋四层的灰白色小楼静静矗立着,
几扇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车停稳,周智勇和李南下车。
罗峰已经等在楼门口,他同样穿着深色夹克,
看到周智勇,快步迎上来。
“周书记,李局长。”
“情况怎么样?”
周智勇一边往楼里走一边问。
“还是老样子,要求见您和李南。”
罗峰跟在一旁,
“昨天夜里几乎没睡,早上吃了点东西,
精神很差,但情绪还算稳定。”
三人走进楼内。走廊里铺着老式的暗红色化纤地毯,
脚步声被吸收,显得格外安静。
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上到三楼,罗峰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这是个套间,外间摆着几张桌椅和一套简单的沙发,
墙角有饮水机和文件柜。里间的门关着,
门上有个小小的观察窗。透过观察窗,李南看到了万荣兴。
他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深色棉衣,但更皱了,
头发凌乱,肩膀微微耷拉着。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一次性水杯,水面已经没了热气。
和昨天在会场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常务副县长相比,
眼前的万荣兴仿佛老了十岁。上午八点四十分,三楼谈话室。
万荣兴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周智勇独自走进来,随手关上门。
罗峰留在外间,透过观察窗可以看见室内情况。
“周书记。”
万荣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某种姿态,
“您来了。”
周智勇在对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他打量着万荣兴,目光平静。
“组织上让我来听听,你有什么想说的。”
万荣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僵硬:
“周书记,咱们...咱们认识也有些年头了吧?”
“十年零四个月。”
周智勇语气平淡,
“1992年全市干部大会上,你当时是汉川县政府办副主任,
我是市纪委审理室主任。”
“您记性真好。”
万荣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周书记,这些年,我在汉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汉川的经济,从全市倒数,到现在中游,
我万荣兴不敢说全是我的功劳,但至少...我出力了。”
周智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万荣兴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周书记,您是明白人。在地方上做事,
有时候...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要发展,要出政绩,就得...就得变通。
我承认,我有些做法可能...过了线。
但我万荣兴对汉川,是有感情的!”
他的声音开始带上情绪,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那个李南,他懂什么?一个毛头小子,在汉川待了多久?
他只知道查案,只知道抓人,他知道怎么发展经济吗?
知道怎么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所以你认为,发展经济就可以违法乱纪?”
周智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万荣兴急忙摆手,
“我的意思是...周书记,事情可以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我万荣兴在汉川这么多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很多事情...我知道得不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微妙:
“周书记,您今年五十二了吧?
在纪委书记这个位置上,也干了四年了。
按说...也该动一动了。”
周智勇的眼神骤然锐利。万荣兴似乎没注意到,
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这变化,继续说着:
“我在省里...还有些老关系。虽然我现在这样了,
但打个电话,递句话,还是能做到的。
周书记要是愿意...我可以说说话,
让您在下一步调整中,有个好去处。
政法委,或者...市委副书记,都不是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