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一天天长高了。从两片豆瓣长到四片叶子,从四片长到一拃高,从一拃高长到齐膝。顾小兰每天都去地里看,早上一趟,傍晚一趟。不做什么,就是看看。蹲在地头看那些豆苗在风里摇晃,看着它们一天比一天绿,一天比一天壮实。美乐每次都跟着,蹲在她脚边,也看着那些豆苗,尾巴慢慢地摇,像在计算它们又长了多高。
赵远种地的时候说过,豆子开花之前要施一次肥。她记着,挑了一个晴天,把沤好的肥挑到地里,一勺一勺地浇在豆苗根部。她做得很仔细,每一棵都浇到了,不多不少。浇完肥直起腰来,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豆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那种你替一个人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了,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庄子有一天也来了。他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豆苗,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施过肥了?”顾小兰说是。庄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种得不错。”
顾小兰蹲在地头,看着庄子走远。三只猫都跟着庄子走了,美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然后颠颠地追上庄子了。顾小兰一个人蹲在地头,风吹着豆叶子哗啦啦地响,她把手伸进豆苗丛里,叶子蹭着她的掌心,痒痒的。
五月,豆花开了。紫色、白色、粉色,星星点点地藏在绿叶之间,和去年一模一样。顾小兰蹲在地头看那些花,美乐蹲在她旁边也看。顾小兰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赵远,豆花开了。”美乐喵了一声,像是在替谁回答。
花开了之后,豆荚一天天鼓起来。从扁扁的变成圆鼓鼓的,从绿色变成褐色。顾小兰每天都要捏一捏那些豆荚,感受里面豆粒的饱满程度。她捏得很轻,像是怕捏疼了它们。美乐也学着她的样子伸爪子去拨豆荚,被顾小兰拍了爪子:“别闹,弄掉了豆子你赔?”美乐收回爪子若无其事地舔了起来。
六月,豆子熟了。
收豆子那天,全村人都来帮忙了。张三割得最快,镰刀唰唰唰的,豆秆一片一片倒下。林默涵在他旁边那块地,速度不比他慢,但动作更轻。苏羽跟在后面把豆秆捆成把,捆得又快又整齐。柳青妍和顾晓婷负责把豆把抱到地头晾晒,一趟一趟地跑。庄子坐在田埂上看着。三只猫排成一排蹲在他脚边,也看着。
顾小兰也在割。她割得不快,但很仔细,每一刀都落在赵远教她的位置上。左手抓豆秆,右手镰刀一挥,割断,轻轻放在地上。她割完一垄直起腰来擦了擦汗,看着身后那些倒下的豆秆,忽然觉得赵远好像还在。
太阳落山的时候,豆子收完了。豆堆在地头堆成一座小山,金黄色的,在夕阳下闪闪发亮。顾小兰站在豆堆旁边,美乐跳上了豆堆,在上面踩了几个脚印。顾小兰看着那些脚印,笑了。美乐蹲在豆堆上仰头看着她,夕阳把它的毛染成了金色,像一只小小的金猫。
那天晚上,顾小兰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赵远站在豆子地里,穿着那件灰色衣裳,领口绣着云纹。他站在豆子地里笑着看着她,风吹着他的衣角,豆花在他身边摇晃。她跑过去想拉住他,但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只蝴蝶,飞走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美乐趴在她枕头边,呼噜呼噜的。她摸了摸美乐的头,坐起来看着窗台上的木猫,朝阳正好照在它的身上。
“你走了,豆子还在。”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