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的饭，比平时丰盛得多。
柳青妍从下午就开始忙了。灶台上一溜排开了好几口锅，煮的煮，炖的炖，炒的炒，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从窗户和门缝里钻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三只猫都蹲在厨房门口，谁也不肯走。美乐在最前面，美丽在中间，小黑在最后面，排成一列，像三个等待开饭的食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台上那些冒着热气的锅。
顾小兰在帮柳青妍打下手，切菜、递碗、尝咸淡。她尝咸淡的次数有点多，每道菜都尝好几遍，柳青妍笑着看她，她脸红着说“我怕咸了影响你的手艺”。赵远从厨房门口经过，正好看到顾小兰偷吃的动作，她嘴里塞着一块肉，鼓着腮帮子嚼，看到他愣了一下，嚼得更快了。赵远假装没看到走开了，她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站住”，他走得更快了。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六盏红灯笼亮起来，照得满院子红彤彤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暖色的光。桌子不够大，大家就围坐在火堆旁边，把菜放在地上，一人端一个碗，想吃什么自己夹。
庄子的碗里已经堆满了菜——顾小兰夹的，柳青妍夹的，连顾晓婷都夹了一筷子。他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笑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年年如此。”他说，“年年都好。”
赵远坐在顾小兰旁边，碗里也堆了不少菜。他低头吃着，吃着吃着发现碗里多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透亮。他侧头看顾小兰，顾小兰正低头扒饭，假装不是她夹的。他把那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比他吃过的任何红烧肉都好吃。
苏羽喝了几口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端着酒碗站起来要敬赵远，赵远也站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碗，一饮而尽。苏羽又倒了一碗要敬顾小兰，顾小兰也喝了，喝完呛得直咳嗽，赵远拍她的背，她咳得更厉害了。苏羽又倒了一碗要敬林默涵，林默涵喝了。他又要敬顾晓婷，顾晓婷看了他一眼，他怂了，自己把那碗喝了。
庄子躺在椅子上看着苏羽耍酒疯，嘴角带着笑。三只猫趴在他脚边，被火光烤得暖洋洋的，都睡着了。他低头看了看它们，伸手摸了摸美乐的头，美乐在梦里动了动耳朵，没有醒。
夜渐渐深了，火堆里的木头烧得差不多了。顾小兰靠在赵远肩上打瞌睡，美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又睡了。赵远不敢动，怕惊醒一人一猫，就那么坐着，肩上的重量让他觉得踏实。
林默涵盘腿坐在火堆旁边，闭着眼睛，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顾晓婷靠在他肩上，也闭着眼睛。柳青妍在收拾碗筷，苏羽在旁边帮忙递盘子，他虽然喝多了，但递盘子的手还算稳。
庄子还醒着。他看着火堆，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火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些年的小年夜，他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没有这么多人，没有这么多菜，没有这么多酒。他以为自己会一直那样过下去，一个人，一辈子，到死。后来他们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还有一个赵远。他们把他的茅屋挤得满满当当，把他的日子填得热热闹闹。他以为自己会嫌吵，但没有。热闹点好，热闹了就不孤单了。
赵远看到庄子嘴角那抹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觉得那个笑容很好看。不是好看，是让人觉得安心。就像冬天的火堆，夏天的树荫，秋天的谷仓，春天的豆花。庄子在，这个家就在。
夜深了，火堆彻底熄了。顾小兰被冻醒了，打了个哆嗦，赵远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裹紧了又靠回他肩上。美乐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跑进屋里跳上庄子的床，钻进了被窝。美丽和小黑也跟进去了，三只猫在被窝里挤成一团。
大家陆续回屋睡了。院子里只剩下赵远和顾小兰两个人。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银色的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赵远低着头看着顾小兰。她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已经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有，因为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握得很紧。
“顾小兰。”
“嗯。”
“等开春了——”他停了一下，“我们成亲吧。”
顾小兰的手猛地收紧了。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月光，有雪光，还有他的脸。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她只是把头埋进他的胸口，用力地点了一下。
赵远抱着她。雪地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歪歪地、歪歪地、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像是从出生起就没有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