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下台阶,一只手就伸过来扶住了李若荀的胳膊。
高付康第一时间凑上来,上上下下地看他的脸色。
“呼吸怎么样?胸闷吗?头晕不晕?”
李若荀还没从舞台情绪里完全抽出来,被他这一连串问得怔了怔,随即笑了。
“康哥,只是一首歌。”
“只是一首歌?”
高付康眉头立刻皱起来。
从萨赫回来之后,出院一个多月,表面上看他已经能工作了。
可高付康知道,李若荀的体力还是差。
而且这人惯是会忍耐,必须得好好看着!
“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阅兵观礼站了多久?中间又彩排、又候场、又采访。大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要是搁夏天你早中暑了!”
“这不是没中暑嘛……”
“对,现在转凉了,”高付康接过话头,“转凉了也不好,你在彩车上吹了那么久的风……”
他像是这才想起自己的疏漏,最后下了结论,“回去喝点姜汤吧。”
李若荀的表情瞬间垮了。
“不!”他往后退了半步,态度异常坚决,“那个太难喝了!”
高付康面不改色:“难喝也得喝。”
陈思月在一旁笑。
“小荀啊, 你不知道,康哥刚才看你在台上,表情就好像下一秒要冲上去把你抢下来似的。”
高付康不好意思:“我就是想想。”
陈思月瞪大眼睛:“……那你是真敢想。”
几人说笑着,李若荀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跟随工作人员回到了会场底下座位席上。
今天的任务全部顺利完成了。
阅兵方阵、彩车、晚会演唱,没有一点纰漏。
绷了一整天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李若荀刚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眼皮就越来越沉。
灯光暖融融的,周围的掌声和音乐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白噪音,他本着应该尊重舞台上演出人员的心情坚持了许久, 但脑袋还是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又猛地抬起来,再垂下去……
高付康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今天确实太累了,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
陈思月也看出来李若荀电量告急,悄悄开始收拾随身的东西,准备晚会一结束就走。
但李若荀其实没有真的睡着。他的意识浮浮沉沉,模糊地知道台上在表演什么节目,也听得到身边的人在何时起身鼓掌。
晚会终于结束时,全场起立合唱。
李若荀跟着唱完最后一句,掌声里,高付康已经拎好东西,陈思月也把外套展开,准备一出去就给他披上。
“走吧,回去睡觉。”
李若荀点头,走了两步,脚步轻得有些飘。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和蔼的声音,带着笑意。
“哎哟,这孩子困得都要睡着了。”
李若荀条件反射似的站直,赶紧揉了揉眼皮。
“没睡,还没睡,我醒着呢。”
他抬眼一看,愣了一下。
这是一位老人,穿着一件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几枚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纪念章,面容清癯,精神矍铄。
老人看他一脸迷茫又紧张的样子,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别紧张,孩子,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他看着李若荀,目光很慈和。
“向宇航,这个角色他的原型是我的朋友。”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语气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伤感。
或许,在他漫长的人生里,这份沉重早已经被岁月磨平了。
毕竟,一个人如果能够度过无怨无悔且有意义的一生,其实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只是旁人难免难过罢了。
李若荀一下子清醒了。
他是熟读过相关资料的。
那些解密的档案,那些迟来了几十年的追授证书,那些在戈壁滩上消失的年轻面孔,他为了演好向宇航,这些功课自然不可能不做。
原来这位老人,就是那段峥嵘岁月的亲历者。
“您好!”李若荀的腰杆挺得笔直,郑重地向老人鞠了一躬,“我是演员李若荀。非常荣幸能够出演以您的朋友为历史原型的角色。”
老人看他一下子严肃成这样,反倒笑出了声。
“哎,不用这么板正。你们年轻人现在是不是都这样,一听老同志说话就像等着挨批评?”
李若荀摇摇头:“不是,我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片子拍得很好。”老人慢慢说道,“上映以前,我们几个老家伙提前看过。张有犁导演是个细心的人,为了拍好,找我们问了好多当年的事。你演得也好。”
“当时你刚被从萨赫接回来,我听说了你的事情之后就很想见见你的。”
他看着李若荀,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
“今天总算见着了。晚上唱得很好。”
李若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老人这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个惦记了很久的晚辈。
“谢谢夸奖,”他放松下来,腼腆地笑了笑,“您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唱得好就是唱得好。我旁边几个老朋友,刚才都哭了。有人嘴硬,说是灯太亮晃眼睛,我看他纸巾都用了三张。”
“你演向宇航也演得好。你们拍的时候,应该看过资料吧?”
“看过很多。”李若荀点头,“导演也带我们做了不少功课。只是有些东西,资料里能写出来的很少,我们只能尽量去理解。”
“是啊,能写出来的少。”老人慢慢说道。
“那时候很多事情不能说,家里人问也不能说。你今天唱那句‘不需要你歌颂我,不渴望你报答我’,唱得我心里很酸。”
“虽然当时真的是这样想的,这样做的,可到了老了,真回头看的时候,我又觉得他们该被记住。”
他伸手拍了拍李若荀的手臂,动作很轻。
“你们让更多人记住他了。”
李若荀听他这话,心口微微发闷。
他低声说:“山河知道,祖国知道,我们也知道。所有的贡献和付出,都不会被忘记的。”
老人怔了一下,欣慰地笑起来。
他又仔细看了看李若荀。
“今天累了吧?身体好些了没?”
李若荀刚想说好多了,高付康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他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好,嗯,比刚回国的时候好多了。”
老人皱了皱眉,“还是太瘦了。”
陈思月忍不住在心里疯狂点头。
高付康的表情也写着“您说得对”。
老人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心疼,真像是自家长辈看到孩子瘦了时的那种反应似的,于是他接下来的话也很顺嘴:
“你该多吃点。”
“嗯,下次来我家吧,我老伴儿烧菜有一手,就是现在她也年纪大了,不常下厨,不过家里人都会做。你来之前说一声,给你炖汤。”
这话太亲近了。
李若荀有些受宠若惊,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对他那种单纯的喜爱和关切。
于是他没推脱,用力点了点头,笑容真挚:
“好!那我一定去,到时候给您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家里就我们老两口,冷清得很,你来了热闹。”
老人又和他聊了几句,嘱咐了几句别太拼命,年轻人身体是本钱之类的话。
李若荀一一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