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62年,大唐肃宗上元元年,河曲鸡田州的草原之上,一声啼哭划破游牧部落的晨雾,突厥阿跌部族首领阿跌良臣家中,次子降生,取名阿跌光颜,字光远。彼时安史之乱硝烟尚未彻底散尽,大唐盛世余晖摇摇欲坠,藩镇割据的祸根已然埋下,谁也不曾料到,这个生于草原、长于鞍马的异族少年,未来会成为支撑元和中兴、平定天下叛镇的大唐柱石,更会凭一身忠勇,在史册中留下一段富贵不能淫、危难不折节的千古佳话。
阿跌氏世代为朔方军效力,鸡田州隶属朔方节度,是大唐北疆抵御游牧部族的屏障。其父阿跌良臣世袭鸡田州刺史,常年镇守边境,弓马娴熟,治军严谨,家中两个儿子——长子阿跌光进,次子阿跌光颜,自落地起便与弓箭战马为伴。草原部族没有文弱书生的成长环境,孩童五六岁便要学习骑射,十岁随军巡边,十五岁上阵杀敌是常态,李光颜也不例外。
少年时期的李光颜,身形比寻常游牧子弟更为魁梧,肩宽背阔,臂力过人,族中长辈舍利葛旃,也就是他的姐夫,是当时河东军有名的猛将,一眼看中这孩子的武学天赋,主动收为弟子,倾囊传授骑射、野战、步战攻防之术。葛旃教过无数军中子弟,唯独对李光颜赞不绝口,时常感慨:“此子天资剽悍,勇力胆识,连我都远远不及,日后必成镇国大将。”
李光颜不是只会蛮冲猛打的莽夫,葛旃教他武艺之余,也时常讲军中规矩、君臣大义。彼时大唐边军乱象渐生,不少边将拥兵自重,轻视朝廷,年少的李光颜听后始终面露不认同,私下和兄长李光进说:“朝廷设边将,是护百姓、守疆土,手握兵权便背弃天子,与盗匪何异?”兄弟二人自幼孝悌和睦,母亲操持部族家事,李光颜早早成婚,母亲便将家中大小事务全权托付弟媳打理;后来兄长李光进晚婚,母亲过世之后,李光颜主动让妻子交出所有家财、库房钥匙、宗族簿册,全数交给嫂嫂主持。兄长坚决不肯收回,兄弟二人相互推让,相拥落泪,军中上下听闻此事,无不对这对异族兄弟敬重三分。后世史书专门记下这段家事,赞二人孝悌无双,乱世之中这般纯粹的兄弟情,在各怀私心的藩镇圈子里,算得上独一份的清流。
成年之后,姐夫舍利葛旃任职河东节度使辛云京麾下,兄弟二人便离开河曲草原,迁居太原,正式加入河东军,从底层裨将做起。刚入军营的李光颜没有半点部族贵族子弟的架子,和普通士卒同吃同住,操练从不偷懒。军中操练负重长跑、骑射对决,他次次拔得头筹;野外拉练露宿荒野,士卒抱怨伙食简陋,他从不特殊优待自己,反倒把自己分得的干粮分给体弱士兵。短短数年,河东军上下,无论新兵老兵,都愿意追随这位待人宽厚、作战敢冲的年轻裨将。
德宗年间,朔方节度使李怀光举兵叛乱,割据河中,朝廷调集四方兵马围剿。这场平叛之战,是李光颜人生第一场大规模平叛战事。彼时各路官军畏李怀光兵锋强悍,作战畏首畏尾,唯独李光颜每次冲锋都冲在阵列最前方,手持长槊,单骑冲破叛军防线,数次险些被叛军合围,却依旧死战不退。此战过后,李光颜凭军功崭露头角,在河东军站稳脚跟,彻底摆脱了异族小将不被信任的困境。
贞元、元和交替之际,大唐叛镇接连作乱,仿佛按下了叛乱循环开关。元和元年,西川节度副使刘辟占据成都,起兵割据,宪宗皇帝派遣高崇文率军入蜀平叛。李光颜随军西征,这场战争彻底打响他的名将名头。蜀中道路崎岖,栈道险峻,叛军凭险固守,官军多次进攻受挫。每一次攻坚,李光颜都亲自挑选精锐敢死队,身先士卒攀爬山道,于乱军之中夺旗斩将,战马踏过尸山血河,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高崇文战后清点战功,直言军中诸将,无人能及阿跌光颜悍勇。平定西川之后,李光颜获封兼御史大夫,正式踏入朝廷武官序列,不再是单纯的地方军将。
同一年,夏绥节度使韩全义的外甥杨惠琳拒不接纳朝廷任命的新任节度使,占据夏州举兵反叛。河东节度使严绶受命出兵平乱,点名让李光进、李光颜兄弟领兵出征。兄弟二人配合默契,兄长稳守大营统筹调度,李光颜率领骑兵迂回突袭叛军侧翼,一战击溃叛军主力,斩杀杨惠琳,夏绥之乱迅速平定。接连两场平叛大功落在兄弟二人身上,朝廷接连下旨提拔,李光颜先后出任代州、洺州刺史,手握一州军政大权,镇守河北西线要道。
元和四年,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公然反叛,占据恒州,劫掠周边州县,宪宗调集河东、义武、振武多路大军北上讨伐。木刀沟一战,成为李光颜兄弟并肩作战的经典战役。王承宗亲率两万精锐骑兵渡河突袭,箭雨铺天盖地砸向官军阵地,义武节度使张茂昭身陷重围,形势岌岌可危。李光进、李光颜分领左右两翼,与沙陀名将朱邪执宜三面合围叛军,李光颜策马直冲叛军主帅大旗,箭矢密密麻麻扎满他的铠甲,如同刺猬一般,身边亲兵数次拉拽马缰劝阻,他厉声呵斥,挥刀继续突进。士卒见主将不惜性命冲锋,士气暴涨,人人拼死搏杀,此战斩杀叛军上万,王承宗仅带数名亲卫狼狈逃窜,险些当场被俘。
木刀沟大捷之后,军中将士给兄弟二人起了亲切的称呼:兄长李光进资历更深,官阶更高,唤作“大大夫”;李光颜紧随其后,勇武过人,人称“小大夫”,大小大夫并肩作战的名号,传遍河北各镇。元和六年,朝廷感念二人世代忠君、屡平叛乱,下旨赐阿跌家族李姓,从此阿跌光进、阿跌光颜正式更名李光进、李光颜。对于异族部族而言,皇室赐姓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艳羡,史官评价“兄弟同日承恩,当世罕见”。
赐姓之后,兄长李光进升任振武节度使,后调任灵武,镇守北疆抵御吐蕃;李光颜留任洺州,安抚战后河北百姓,整顿地方军备。兄弟二人一南一北,为大唐镇守疆土,彼此书信往来不断,时常相互叮嘱,手握重兵不可滋生骄纵之心,凡事以朝廷、百姓为先。元和十年,兄长李光进积劳成疾,于灵武任上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朝廷追赠尚书左仆射。兄长离世对李光颜打击极大,他闭门半月不出,军中事务暂缓,亲自为兄长料理后事,守孝期间恪守礼法,一如当年为母守丧三年不入寝室的孝心,忠义孝悌,贯穿他半生行事准则。
兄长离世仅仅一年,元和九年,淮西节度使吴元济诛杀朝廷使者,割据蔡州,淮西战火再起,这场持续数年的平蔡之战,终将把李光颜推上人生功勋巅峰,也留下那段千古流传、拒绝美色诱惑的忠义名场面。
淮西割据始于吴少诚,历经吴少阳,到吴元济之时,已经割据三十余年。淮西地处中原腹地,蔡州、郾城、溵水一带城池坚固,民风彪悍,叛军常年操练,战力远超其他藩镇,此前朝廷数次派兵征讨,全都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吴元济起兵之后,纵兵劫掠周边州县,百姓流离失所,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多数大臣主张妥协招抚,唯有宰相裴度力主全力征伐,举荐忠勇善战的李光颜担任前线主力大将。
元和九年冬,朝廷下旨,任命时任陈州刺史的李光颜为忠武军都知兵马使,领兵进驻淮西前线。仅仅一个月之后,宪宗见李光颜治军有方、战意坚定,破格提拔他为忠武军节度使,全权统领忠武军,独当一面,驻守溵水河岸,直面淮西叛军主力。彼时各路藩镇援军十余支围困淮西,驻扎周边各处营垒,可大多节度使各怀鬼胎,刻意保存自身兵力,每日按兵不动,观望战局,任凭朝廷数次下诏书催促进军,依旧互相推诿,无人愿意主动渡河与叛军正面厮杀。唯独李光颜接到诏令之后,立刻整军渡过溵水,沿河修筑堡垒,主动向吴元济叛军发起进攻,成为整个平蔡战场上唯一主动求战的大军。
元和十年春天,吴元济集中全部精锐,清晨时分直接压到李光颜营寨之外,列阵叫战,意图趁官军立足未稳,一举击溃忠武军。叛军层层包围营栅,箭矢石块不断砸入营中,官军士卒心生畏惧,不敢开门出战。危急关头,李光颜直接下令拆毁军营栅栏,亲自带领数名贴身亲卫策马直冲敌阵,反复在叛军阵列之中来回冲杀,刀枪剑戟尽数朝他身上招呼,铠甲布满箭簇,身上多处负伤,依旧没有后退半步。他的儿子紧随其后,死死拉住马缰绳,哭喊着恳请父亲暂且后撤,保全性命。李光颜拔出腰间长刀厉声呵斥儿子:“天子付我平叛重任,数万将士随我远征,今日畏缩后退,有何颜面回去见陛下,见军中儿郎!”
主将悍不畏死的模样,尽数落在身后将士眼中,忠武军全军瞬间被点燃战意,人人抄起兵器冲出营寨,跟随李光颜发起总攻。叛军本以为官军胆怯,根本没料到对方会拼死冲锋,阵型瞬间溃散,士卒四散奔逃,官军一路追杀数十里,斩杀、俘虏叛军不计其数,缴获兵器粮草堆积如山。这场时曲大捷,是朝廷讨伐吴元济以来第一场决定性大胜,消息传回长安,宪宗大喜,重赏忠武军全军,宰相裴度前往前线慰劳诸军,回宫之后专门对皇帝断言:“李光颜勇而重义,心怀社稷,平定淮西的大功,必然会落在此人身上。”
此后两年,李光颜率领忠武军持续在淮西正面战场牵制吴元济主力,大小战役数十场,几乎每战必胜。小溵河之战,叛军猛攻乌重胤营寨,乌重胤身中数箭,派人快马向李光颜求援。李光颜一眼看穿战局关键,小溵桥是叛军屯兵粮草的要害,此处守军兵力空虚,若是直接奇袭此处,叛军必然回援,乌重胤之围不救自解。他当即派遣部将田颖、宋朝隐连夜领兵突袭,一举攻破小溵桥堡垒,拆毁城墙、填平壕沟。叛军果然急忙撤兵回防,乌重胤得以脱险。
这件事却惹恼了各路大军都统韩弘。韩弘身为宣武节度使,私心极重,暗中纵容吴元济叛乱,淮西战火一日不平,朝廷便需要倚重他的兵力,他便能借机向朝廷索要粮草、钱财,扩充自身势力。韩弘认定李光颜急于平叛,断了自己拥兵自重的门路,心中早已百般记恨,此次李光颜未向都统报备擅自调兵,恰好被他抓住把柄,当即下令处死田颖、宋朝隐二将。
二将皆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军中所有人都为之惋惜,李光颜心知韩弘挟私报复,可对方身为都统,手握节制诸军的权限,自己一时难以抗衡。就在两难之际,朝廷派往前线的使者景忠信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忍心两位有功将士枉死,临时假传皇帝诏令,暂时将二人拘禁保全性命,随后快马赶回长安,向宪宗完整禀报前因后果。
宪宗了解实情之后,非但没有治景忠信矫诏的罪名,反倒下旨赦免田颖、宋朝隐,专门告知韩弘:“将领违背都统军令固然有错,但二人奇袭破敌立下大功,应当宽赦,以此激励全军将士奋勇杀敌。”圣旨送到军营,韩弘满心憋屈,却不敢违抗皇帝旨意,只能作罢。经此一事,李光颜更加清楚,平蔡之路不只有叛军这一重阻碍,后方各路心怀异心的藩镇都统,同样处处掣肘,想要平定淮西,只能更加严苛约束自身,守住忠义底线,不给旁人任何诋毁自己的把柄。
元和十二年四月,李光颜率军强攻淮西重镇郾城。郾城守将邓怀金、县令董昌龄自知抵挡不住忠武军猛攻,内心早已萌生投降之意,可二人妻儿老小都被吴元济扣押在蔡州,若是不战直接开城投降,全家老小都会被叛军诛杀。二人暗中派遣使者前往李光颜军营,提出折中方案:李光颜率军正面攻城,邓怀金派人向蔡州求援,等吴元济援军抵达之后,李光颜半路伏击援军,歼灭敌军主力,邓怀金再大开城门归顺朝廷,这样既能保全城中百姓,也能保住二人留在蔡州的家人性命。
李光颜当即应允约定,严格按照计划部署兵力。吴元济果然派遣大批援军奔赴郾城,半路遭到李光颜伏兵突袭,全军覆没。邓怀金、董昌龄见大势已定,带领全城文武官员身着素服,捧着伪政权官印出城投降,郾城顺利收复。郾城是淮西北部核心屏障,此地归降之后,蔡州门户大开,吴元济失去北部大片防线,只能调集全部精锐,源源不断调往北线抵挡李光颜的忠武军,蔡州城内防守兵力极度空虚。
所有人都熟知李愬雪夜入蔡州、生擒吴元济的传奇故事,却很少有人清楚,这场奇袭能够成功,根基全在李光颜两年多的正面牵制。吴元济眼中最大的威胁始终是连战连胜、步步紧逼的李光颜,绝大多数精锐部队常年驻守北线对抗忠武军,后方蔡州守备薄弱,才给了李愬奇袭的可乘之机。若无李光颜硬扛叛军主力,死死拖住吴元济全部兵力,单凭一支奇兵,根本不可能一举攻破经营三十余年的蔡州坚城。
郾城收复之后,韩弘依旧不死心,想要用美色消磨李光颜的斗志,借机毁掉他军中威望,动摇平叛大局。韩弘耗费百万巨资,精心挑选数名容貌绝美、精通歌舞博弈的名门姬妾,置办华丽服饰珠宝,派遣使者送到李光颜军营,传话称:“将军常年征战塞外,远离家室,实在劳苦,特意送上几名侍女,为将军排解征战苦闷。”
这段拒姬名场面,是李光颜一生最广为流传的典故,也是最能体现他本心忠义的一幕。李光颜表面收下馈赠,约定第二日设宴接纳美人,暗中召集全军大小将校齐聚大营,摆下酒宴款待使者。宴席之上,使者将盛装打扮的美姬带入帐中,女子身姿曼妙、服饰华贵,满营将士全都看呆了。
李光颜缓缓站起身,神色肃穆,对着使者一字一句说道:“我离家出征数年,心中日夜忧虑国事,本想回报天子厚重恩宠。可帐下数万将士,哪一个不是抛下家中妻儿父母,手持白刃冲锋陷阵,日日浴血厮杀,受尽风霜苦楚?我身为统帅,怎能独自享用美色,贪图享乐?”话音落下,他抬手按住心口,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我李光颜对天立誓,不剿灭吴元济叛贼,绝不松懈分毫,此生绝不会与叛贼共存!”
帐中数万将士听完这番话,无不动容落泪,全军士气瞬间暴涨。李光颜随后厚赏使者,将所有美姬原路送回韩弘大营,当场回绝这份奢靡馈赠。消息传遍各大军营,原本观望避战的将领全都心生惭愧,叛军士兵听闻此事,也知晓李光颜心志坚定,再也不敢抱有贿赂拉拢、动摇其心志的幻想。经此一事,忠武军将士心甘情愿追随李光颜,人人抱着死战报国之心,北线战场攻势愈发猛烈。
元和十二年冬,李愬抓住蔡州兵力空虚的机会,雪夜长途奔袭,一举攻破蔡州城,活捉吴元济,持续数年的淮西之乱彻底平定。论功行赏之时,李光颜位列平蔡首功,朝廷加封检校司空、武威郡开国公,赏赐无数金银绸缎,食邑三千户。所有赏赐财物,李光颜一分不留,全部分发给忠武军阵亡将士家属,以及随军作战的有功士卒,自己分毫未取。有人劝他积攒家产留给子孙,李光颜只是淡淡回应:“身为武将,若能保全忠义名声,便是留给后代最好的家产,金银珠宝,反倒会让子孙滋生惰性。”
淮西平定之后,大唐并未迎来长久安宁,割据藩镇依旧蠢蠢欲动。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占据山东十二州之地,暗中勾结已平定的叛镇残余势力,刺杀宰相武元衡,阻挠朝廷削藩,宪宗决定调集大军讨伐淄青,再次将平定强藩的重任交到李光颜手中。朝廷调任李光颜为义成节度使,领兵奔赴山东战场。
抵达淄青前线不足三十天,李光颜两度于濮阳大破李师道主力叛军,接连攻克数座城池,淄青叛军节节败退。各路讨伐大军见李光颜攻势迅猛,纷纷主动配合进军,短短一年时间,李师道兵败被杀,淄青十二州尽数归顺朝廷,自安史之乱以来,河北、中原两大割据重灾区,先后在宪宗元和年间平定,造就短暂的元和中兴,李光颜在其中居功至伟。
元和十四年,西北边境警报传来,吐蕃大举出兵入侵盐州、泾州,北疆防线告急。朝廷深知李光颜既能平定内地藩镇,又出身草原部族,熟悉游牧骑兵作战方式,即刻下旨任命他为邠宁节度使,前往西北镇守边疆,修复被吐蕃焚毁的盐州城,统筹抵御吐蕃入侵的全部军务。
初到邠宁军营,李光颜遇到棘手难题:西北边军粮草供给不足,士兵每日仅有少量陈米果腹,衣衫单薄,寒冬没有棉衣,军心浮动,不少士卒私下抱怨朝廷苛待边军,不愿出城与吐蕃交战,险些爆发大规模哗变。换作其他严苛节度使,大概率会直接动用军法镇压闹事士兵,李光颜却选择放下节度使身段,亲自走入士卒营帐,和普通士兵坐在一起交谈,倾听众人的苦楚。
他一边加急上书朝廷,请求调拨粮草、棉衣支援边军,一边向三军将士讲述家国大义:“诸位远离故土驻守边疆,吃苦受累我全都看在眼里。可一旦吐蕃攻破防线,关内百姓会惨遭劫掠,家中父母妻儿也会深陷战乱,我们辛苦驻守边关,不是为朝廷高官,是为守护身后家人安宁。”他拿出自己朝廷赏赐的俸禄,全部拿出来分给缺衣少食的士兵,亲自带领将官修缮城防、开垦屯田,改善军中伙食。
一番安抚之后,全军上下尽数感念李光颜体恤之心,躁动的军心彻底安定,将士们主动请战,愿意跟随主帅击退吐蕃。不久吐蕃大军进犯泾州,李光颜亲率精锐连夜驰援,两军于泾州城外展开决战。他沿用自己一贯的作战风格,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唐军士气大振,大败吐蕃主力,斩获牛羊兵器无数,吐蕃数年之内不敢轻易南下侵扰大唐边境。诗人杨巨源专门作诗赞颂李光颜镇守西北的功绩:“河源收地心犹壮,笑向天西万里霜。倚天长剑截云孤,报国纵横见丈夫。”诗句流传一时,成为当时人人传颂的名句。
元和十五年,唐宪宗驾崩,唐穆宗即位。新帝登基,急需倚重李光颜这样手握重兵、忠心无二的老将稳定天下,将李光颜召回长安,加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同于武将拜相,给予极高的朝堂地位,额外封赏他一名儿子四品正式官职,李家一门荣耀至极。短暂留京之后,朝廷又调任李光颜为凤翔节度使,坐镇关中西部,震慑西边外族与关中潜在叛镇。
穆宗长庆二年,汴州节度使李?起兵叛乱,扣押朝廷使者,占据汴州阻断南北漕运,中原再度陷入动荡。朝堂文武大臣一时无人敢领兵平叛,穆宗第一时间想到李光颜,命他统领禁军、各镇联军出征汴州。李光颜领命之后,快速调集兵马,昼夜急行军奔赴汴州,叛军素来畏惧他的威名,听闻李光颜领兵前来,不少叛军将士连夜弃械逃亡,未经历大规模血战,便瓦解大半叛军势力,很快平定汴州之乱。
接连转战中原、河北、西北多地,李光颜手握数镇兵权,麾下常年有数万精锐忠勇之士,以他的战功、兵力、威望,若是效仿其他藩镇割据一方,完全有足够资本自立门户,可数十年戎马生涯,他从未生出半点拥兵自重的念头。
晚唐藩镇通病,便是节度使私自截留地方赋税,扩充私人军队,私自任命地方官吏,不向朝廷报备,李光颜所管辖的每一处藩镇,地方赋税全数按时送往长安国库,州县官员任免严格遵从吏部流程,军中大小事务全部主动向朝廷上报,从不隐瞒。各地藩镇私下互相拉拢、互通书信结为同盟,数次派遣使者携带重金拜访李光颜,想要拉拢他一同对抗朝廷削藩政策,所有金银珠宝、奇珍异宝,李光颜一概不收,使者尽数原路遣返,还写信劝告各地节度使恪守臣子本分,勿再生叛乱之心。
有人私下问过李光颜,如今藩镇势力错综复杂,各路节度使皆抱团自保,唯独他事事站在朝廷这边,就不怕遭到其他藩镇联手排挤、暗中加害吗?李光颜给出一番通透直白的回答:“我本是草原异族子弟,先祖不过是边境小刺史,若无大唐天子包容、朝廷提拔,我今日不过是草原一介武夫,何来高官厚禄、世代荣光?乱世之中,手握兵权便是双刃剑,拥兵作乱看似风光,最终只会让天下百姓饱受战火屠戮,家族也难逃覆灭下场。我一生所求,不过是守好臣子本分,平定战乱,让百姓安稳度日,其余权势富贵,皆为浮云。”
这番话没有半点矫揉造作,是他半生行事最真实的写照。为官数十年,李光颜家中从未置办奢华宅院,府中仆从寥寥数人,日常衣食简朴,和普通中层官员没有区别。他对待百姓宽厚仁慈,每到一处镇守,都会约束士兵不可侵扰民间,严禁军队强征百姓粮草、抢夺财物,战后安抚流民,减免苛捐杂税,所管辖州县百姓安居乐业,离任之时,百姓自发沿路相送,哭声不绝。
## 第四章 晚年镇抚河东地,一生忠勇留清名
唐敬宗宝历年间,朝廷一纸调令,任命李光颜为河东节度使,重回他年少从军的太原故地。河东是大唐龙兴之地,兵力雄厚,地理位置关键,朝廷将此地托付给李光颜,足以见得皇室对他全然信任。彼时李光颜已是年过花甲的老将,常年战场负伤,身上旧伤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朝中不少大臣劝说皇帝,让李光颜留在长安担任闲官休养,不必再远赴边关重镇操劳。
可李光颜主动上书敬宗,称自己戎马一生,习惯军营生活,只要身体尚能支撑,就愿意为朝廷镇守疆土,不愿在京城虚度光阴。抵达河东之后,他依旧不改严谨治军的风格,整顿河东军备,操练骑兵防备北方游牧部族入侵,同时安抚太原地方百姓,调解民间纠纷,短短一年时间,河东军政两途井井有条,边境游牧部族听闻李光颜镇守太原,纷纷收敛举动,不再南下劫掠边境村落。
宝历二年九月初七,公元826年,六十四岁的李光颜积劳成疾,卧病于河东节度使官署。病重期间,皇帝多次派遣宫中御医赶赴太原诊治,赏赐名贵药材,数次下发诏书慰问。弥留之际,李光颜召来家中子孙与麾下主要将官,留下两条遗嘱:其一,死后下葬一切从简,不得铺张奢靡,朝廷赏赐的金银全部分给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老兵;其二,李氏后人世代谨记忠君报国,无论何时,不可依仗家族军功恃宠而骄,更不可效仿藩镇拥兵作乱。
交代完后事,一代名将李光颜安然离世。死讯传回长安,唐文宗为之悲痛,当即下旨,朝堂罢朝三日,举国哀悼,追封李光颜为太尉,赐谥号“忠”,一字概括他一生核心品性。朝廷赏赐两千匹丝帛送往李家,用于丧葬开销,还专门安排官员护送灵柩妥善安葬,给予武将至高规格的死后哀荣。
李光颜,生于762年,逝于826年,六十四载人生,大半岁月都在沙场度过。出身突厥阿跌部族,异族身份却比无数汉臣更守君臣忠义;身处藩镇割据、礼崩乐坏的晚唐乱世,手握重兵却始终心向朝廷,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完美做到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