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自己不吃泥,但心里清楚:那四道魂影,正一句句听着呢。
为首的阴差先提条件:所有逃散的孤魂,须尽数收拢;秋生、文才,得由他们带走。
这两人不止纵鬼出笼,还害得四位阴差在外显形时狼狈不堪……若无补偿,今日休想善了。
另加一条:三日内,必须清空境内所有游魂野魄。
因秋生和文才惹出这档子事,苏荃从开局就失了先手,谈判桌上毫无底气。最后只得一再退让,答应交出宅院大半产业,换回这两条活命。
这笔钱,足够在省城最贵的地段买下同款宅子;换成阴钱,能买多少,谁也说不准。
更麻烦的是,若对这四位阴差许诺太多,阴市币值怕是要崩,得拿捏分寸,不能让阴间通货膨胀。
“大哥,师父咋还跟鬼讨价还价?”文才压低声音问。
“别插嘴,听他们的。”秋生盯着场中,眼也不眨。
不多时,双方敲定条款,阴差满意离去。
“师父,您也会跟鬼讲价啊?”秋生和文才相视一笑,神情松快。
“简单,”苏荃叔抬手指了指桌边盘子,再没多言,转身便走。
“你们俩捅的篓子,够阴兵队打一架了!”苏荃冷声道,“玩鬼,玩到自家门口来了。”
苏荃心里清楚,这俩徒弟压根不指望他多说一个字。实话说,他真不知该如何教人,四岁入门的童子都能规规矩矩画符念咒,偏这两位,成了千鹤观里最让人挠头的活宝。
比起《僵尸叔叔》里那四位忠厚守责、一板一眼的老道,秋生和文才差的何止一截。
苏荃并非不看重徒弟,只是始终想不通:他们怎么就长成了这般模样?世故油滑,小聪明不断,偏偏把道法当摆设,甚至反手拿去招鬼逗邪。
另一个更是离谱,从小跟在苏荃身边,却从未学过他半分功夫、半句心诀。
直到他们进了这道观,苏荃才真正明白症结所在。
他管教不可谓不严,可对这两人,从来只动口,不动手。
没错,一次都没罚过。
不管秋生和文才闹得多出格,苏荃最终会如何处置?顶多沉脸训几句,或用目光剜他们几眼。
吓得住头一回,第二回就露馅了,他们很快摸清:师父不会动手,也不会吼人。
在我心里,不管我捅出多大的篓子,主人都会替我兜底。
所以,这份底气让他们打心底里觉得踏实,毫无顾忌。
上回那场风波,就是秋生和文彩闯出来的祸,闹得动静太大,苏荃二话没说,转身就去搬救兵。
她心里盘算:要是换作自己,肯定先狠狠收拾这俩人一顿,再慢慢想办法善后。
那四个家伙到底是不是坏人?我们谁也拿不准。小丽信誓旦旦说他们不是好东西,所以……
“你懂的!”秋生一边嚼着泥巴,一边含混不清地嚷嚷。
“我真搞不懂,但今天过后,你就得吃土了!”苏荃笑着接话,拉起苏荃就往外走。
眼下鬼影成群,硬拼根本行不通,只能靠人多势众压住场面。否则三天之内,咱们连同等数量的阴魂都凑不齐。就算砸钱,也未必保得住秋生和文彩的命。
没过多久,院中便搭起一座法坛,苏荃立刻着手准备、广发求助信号。她将桃木剑尖稳稳抵住坛上八卦镜,刹那间,镜中铜球腾空而起,金光流转,耀如白昼。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流言才渐渐平息。
但凡周边修行者瞧见这等八卦异象,只要手头没要紧事,都会赶来支援。
第二天晨光初透,一拨拨道士已陆续抵达。
可苏荃环顾四周,并未见到熟面孔,来的全是茅山门下。
大厅里,众道长纷纷落座两侧,弟子们垂手立于身后,把屋内挤得满满当当;门外还站了不少修为稍逊的同道。
这也正是苏荃眼中苏荃分量的体现。
她端坐椅上,暗自思忖:“要是换成我,怕是没几个人肯来。”
“各位道友,眼下所有阴魂都已溃散。若不及时收押,它们必四散作祟,到时候可就麻烦大了。”苏荃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紧迫感。
“可要抓这么多厉鬼,单靠咱们师徒几人,实在力不从心。”苏荃侧头望向身旁的苏荃,声音低了几分。
早听说苏荃收了个机灵徒弟,可一直没人见过真人。
此刻见他安坐席间,年纪轻轻,众人目光齐刷刷投过去,满是好奇。
有人甚至悄悄探查他的气息,却只觉深不可测,像撞上一层雾障。
难不成眼前这位的道行,真比苦修几十年的老前辈还要深厚?
“大哥,还是等建叔到了再定夺吧!”楼下张道士开口道。他刚收到石建传讯,说人已在路上。
平时他跟石健走得最近,而石健又是现场资历最老的一位,按规矩,自然该等他拿主意。
苏荃抬眼扫去,只见一位穿黄运动服、蓄着短须的中年道人正静静站在人群里,神色淡然。
听到“石健”二字,苏荃眉心微蹙。
这事十万火急。昨晚消息一发,能赶来的基本都是近处的道友。就连住得最远的那位戴眼镜的四眼道长,都不一定能及时收到风声。
石健究竟是怎么这么快就赶到的?
“他到底多大年纪?”邱生忍不住高声嚷道。
“对啊对啊,他多大?”旁边的文才立马附和。
两人话音未落,苏荃清楚看见在场不少长辈眉头一皱,目光冷冷扫过邱生和文才。
长辈议事,晚辈插嘴本就不合规矩;
更何况在戒律森严的茅山派,若非修为卓绝、威望极重,贸然打断,轻则面壁思过,重则逐出山门,绝非虚言。
“论辈分,他就是你们的大伯。”苏荃朝两人淡淡道。
话音刚落,门外忽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师父叔!”
苏荃抬头望去,一位黑袍白须、身形挺拔的老道已立在门口,身边跟着个年轻随从。
两侧年轻道士立刻躬身齐呼:“大师!”
单这一声,便足见石健地位之重、威信之隆。
苏荃迎上前去,拱手见礼。
里头所有人见状,齐刷刷起身相迎。
石健只冷冷瞥了九书一眼,理也不理,径直走向中央主位坐下。
苏荃顺势让出座位,默默站到他身侧。
实力,从来都是最硬的通行证。石健不仅道行高深,更在门中位高权重。
若苏荃执意不退,硬占主位,反倒会让石健陷入局促,地方就那么大,总不能让前辈站着听训。
可眼下苏荃主动让位,石健反而脸色更沉。
他斜睨苏荃,眉头紧锁,以他的修为,竟仍看不出此人深浅,这本身就是件值得警惕的事。
反倒是好事。
早闻苏荃收了个聪慧弟子,绝非泛泛之辈;再加上她那位最受宠的弟弟苏荃凤娇,如今执掌地府银行,修为亦是一日千里。
石健暗想:若非自己近年突破了元婴境,这位小师弟,还真可能成为心腹大患。
更让他在意的是苏荃本人,面目模糊,来历不明,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他当然不知道,苏荃身上藏着一套能彻底隐匿气息的系统。
此时,苏荃全部心神都在石健身上。
就在他现身那一刻,毒坠里的吴宾英明显躁动不安。
幸而苏荃反应极快,瞬间将吊坠收入系统背包,否则,当场就得暴露。
莫非石健真与吴宾英家有渊源?
再联想到棺材山那位僵尸之王……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谁干的?”石健目光如刀,直刺苏荃,“倒真配做你的对手。”
人刚到,便直指要害,摆明是要揪住破绽,逼她当场失态。
此前苏荃刻意避谈邪灵脱逃始末,言语间一笔带过。在场之人修为不及她,又素知她待人宽厚,于是谁也没追问,只当默认默许。
“是我两个经验尚浅的徒弟,文彩和秋生。”苏荃看向左侧并肩而立的二人,语气平静。
“失败,意味着什么?”石健目光陡然一沉,牢牢锁住苏荃,逼她直面这个质问。
“师父,不是蠢就是傻,不是懒就是赖,白吃白喝还装大尾巴狼!”石少剑站在石剑身旁,补了一句。
秋生和文才一听这话,立马攥紧拳头想冲上去,却被苏荃伸手拦住。眼下真没必要跟他较真,毕竟张真人只在私底下露面,外人难得一见。
今天最要紧的,是把那几个作祟的小鬼拿下。
石剑一挡,苏荃本该开口解释几句。
可信徒出了岔子,到底怪谁?是信众太软弱,还是咱们疏忽了?你今儿特意把我请来,莫非是想让我替你兜这个底?
石剑语气里带着指挥的架势。
他心里盘算着,也想借这机会给苏荃点甜头,让在场众人瞧瞧,茅山派里,谁才是说话算数的师兄,谁才值得敬重、巴结。
苏荃听了,没吭声。可他总不能直说“我不想搭理你”吧?于是话锋一转:“先前我们已议定,用八卦阵法收伏这些阴物。”
“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还叫我来干啥?”石剑环视一圈,神情冷淡。
酒叔和苏荃对视一眼,酒叔笑着问:“师兄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