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君周身泛起一层莹润白光,那是净身神咒发动时的圣辉。
但若是退开两步再看,那光竟泛出幽黑,与四周的黑暗浑然一体,连她自身的气息都被悄然吞没。
神咒能遮掩寻常声响,可钟君仍踮着脚尖,像猫儿般轻挪步伐,目光警觉地扫视左右。
“喂,你……你叫夸娥对吧?”她压低嗓音,冲着袖口低语。
那道传讯符正藏在衣袖深处。
“正是。”仓库里,夸娥盘膝而坐,声音沉闷,只吐出一个字。
“你确定苏道长真这么说?让我去镇尾的茅草屋,找那个疯老头?”她望着两侧笼罩在血雾中的屋舍,心头打鼓。
“没错。”回答依旧干脆。
“那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我干嘛非得去?那老头之前不是还说我早就死了吗!”钟君语气发紧。
一半是怕,一半是不信——这突然冒出来的粗犷男声,自称是苏道长的护卫,她怎么敢轻易托付?
“未曾。”又是两个字。
夸娥面无波澜,钟君却快急出泪花。
她放下袖子,不经意一瞥,脸色瞬间惨白。
“啊——”
尖叫卡在喉咙,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
三步之外,一户人家的窗框空荡敞开。
窗前站着个焦尸,通体漆黑如炭,五官早已熔成一团,空洞的脸直勾勾朝外凝视。腐臭混着焦味扑鼻而来,暗红血浆裹着焦油顺身滑落,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吧嗒”声。
钟君几乎失声。
右手已探入包裹攥住一张符,舌尖微动,净天地神咒即将出口。
其实真遇厉鬼也简单——金光咒一开,普通一拳轰出,在苏荃的真炁符加持下,百年厉鬼都得魂飞魄散。
可这是她头回亲眼撞见,还是面对面,距离不到几步!
能忍住没当场崩溃,已是极稳。
偏偏最后关头,她硬生生掐断了念咒的念头。
因为那焦尸……从始至终,一动未动。
她试着侧移几步。
焦尸依旧僵立原地,脸朝着前方,仿佛被钉死在那一刻。
“呼——”
钟君如劫后余生,靠着树干软坐下去,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伸手一摸后背,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紧接着,她面色再度煞白。
全镇建筑皆陷血雾之中——这意味着,每一间屋子里,可能都藏着这样的东西!
光是想象,头皮已然炸裂。
此刻已无退路,只能信那粗犷之声所言——此人真是苏道长派来的。
心念一定,她咬牙撑起身子,继续朝镇尾走去。
但她未曾察觉。
树冠深处,枝叶浓密处。
一具焦黑尸体倒挂其间,面目难辨,头颅低垂,眼窝空洞,死死锁住她的背影。
没了商旅游人,昔日喧闹的甘田镇骤然冷清。
苏荃没有隐匿行踪,就这么随意走在街上,宛如饭后闲步。
镇民们立于门前,茫然无措,几个少女却偷偷瞄着他,红着脸窃笑私语。
“苏公子还没走啊?”
木从田忽然从二楼小楼走出,见到苏荃略显意外。
“怎么,木镇长盼我走?”苏荃挑眉。
“哪能呢!岂有此理!”木从田连忙摆手陪笑:“您要愿意,住十年八年我都欢喜不尽,怎会赶人?”
“只是怪了,刚才那些客商游客,一个个都说家里出事,收拾行李全跑了,好像咱们甘田镇藏着吃人的妖魔似的。”
他满脸困惑,不似伪装。
“木镇长。”苏荃看着他苍老的脸,忽而开口:“我想带你去看样东西。”
“哦?”
木从田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苏公子特地让老朽过来,莫非是什么稀罕物?这趟可得好好瞧瞧。”
“也算不上什么稀奇。”
苏荃已转身,步履从容地朝镇子尽头走去,“不过是你们甘田镇自己丢的东西。”
不多时。
那间破败木屋,孤零零地蹲在小路尽头,像一头被遗忘的老兽。
木从田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待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苏公子,到此为止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再往前……是我们甘田镇不愿示人的疮疤,外人不宜多看。”
“田旺广?”苏荃忽然回头,眸光微闪。
“您……真见过他了?”木从田一怔,随即苦笑摇头,“唉,让您见笑了。”
“田老爷子,曾是我们镇上最年长的长辈,连我都要尊称一声‘老爷子’。”
“可七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受了惊,落了病根,从此见人就吼、逢人就骂,疯疯癫癫。”
“好在他从不外出,常年把自己锁在这破屋里。我们也不忍下重手,只每日送饭探视,确保他还活着。”
“疯病?”苏荃轻笑一声,眉宇间掠过一抹冷意,“怕不是疯,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看见了些不该看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人已迈步向前。
“欸!苏公子——”
木从田连唤几声无果,只得拄着拐杖,咬牙跟上。
屋内昏暗如旧。
田旺广仍蜷缩在角落,低头啃着干硬的饼粮。
见到苏荃进来,他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一丝光亮。
可当目光扫到其后的木从田时,那点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啊!!滚!都给我滚!!”
他尖叫着翻爬后退,抄起椅子挡在身前,像个被困的野兽。
但苏荃敏锐地察觉到——
哪怕抖得不成样子,老人也死死避开后门的方向。
因为门口,赫然是摆满灵牌的祭坛。
“唉……老爷子……”木从田望着眼前一幕,满目痛惜。
苏荃却不再多言,指尖轻弹,一道无形真炁拂过,田旺广头一歪,沉沉睡去。
七十年煎熬,这份痛苦,早已刻进骨血。
“我要你看的,就在里面。”
苏荃抬手,指向后门。
“后院?”木从田皱眉,“那儿确实有间屋子,不过是堆杂物的,能有什么玄机?”
“跟来便是。”
苏荃脚步未停,人至门前,未曾触碰,那铜锁竟自行脱落,木门无声向内开启。
刹那间,尘灰扑面。
旋即一阵清风自外涌入,如被无形之手拨动,尽数散开,露出屋内真容。
没有祭坛,没有灵牌,连地底暗道的入口也消失无踪!
只剩一间空荡杂屋,角落堆满蒙尘旧物,蛛网横结,寂静如死。
真炁探地,毫无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