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黑暗依旧翻滚如墨,但丹田处传来的暖意,已让钟君心头安定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脚步终于迈出,一步步走向仓库门口。
外头的黑暗比里面稀薄许多。她刚踏出一步,身后仓库内便诡异地浮现出几道扭曲人影,木门“砰”地一声自动闭合,严丝合缝,连条缝隙都不剩。
果然!
她心中一凛,随即后怕不已。
苏道长说得没错——若她迟疑片刻,还留在里头,此刻怕早已沦为阴物祭品!
她稳了稳呼吸,迅速辨明方向,朝着镇子外缘走去。
远处那栋两层小楼,是镇长木从田的居所。可此刻整座楼都被血红浓雾裹住,一股令人作呕的邪秽之气从中弥漫而出,阴森刺骨,逼得她本能止步,不敢靠近。
不止是镇长宅邸。
整个甘田镇,所有屋舍皆笼罩在猩红雾霭之中,像是被某种古老诅咒浸透。
空气里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而另一边——
苏荃抬眸望向半空。
一轮金阳高悬,阳光洒落大地,万物生辉,暖意融融。
正是午时。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饭菜香气随风飘荡,街头巷尾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
若只看表象,谁都不会相信,这里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死地。
镇长木从田正忙着。
刚送走一拨商人,又领着几人步入会客厅。
苏荃远远扫了一眼,并未上前。
他悄然运转真炁,探查全镇气机。确认暂无异动后,转身朝客栈走去。
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上了三楼——他要去验证一件要紧事。
恰在此时,一间客房的门吱呀打开。
一名锦衣老者缓步而出,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后辈。
正是先前让苏荃和钟君搭车的商队首领。
“宋老哥。”苏荃迎上前,语气熟稔。
“哦?苏公子!”老人一愣,随即拱手还礼。
虽是初遇,但苏荃那张清俊出尘的面孔,实在过目难忘,一眼就记住了。
身后几个姑娘偷偷瞄着他,脸颊泛红,挤在一起低声嬉笑。
“见着镇长了?”苏荃问。
“见着了。”老人笑意满面,“生意谈妥了,打算玩两天就走。”
苏荃点头,顿了顿,忽而问道:“宋老哥头一回来甘田镇做生意,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人略显诧异,但仍细细回想:“那可早喽——我第一次来,才十岁,跟我爹一块儿来的。”
“今年我五十七,算下来,整整四十七年了。”
“当年接待你的,也是木从田?”苏荃眸光微沉。
“没错。”老人点头,“我还记得清楚,那时他就拄着拐杖,走路颤巍巍的。”
苏荃静静看着他。
许久,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十岁那年,木从田,就已经是个老人了。”
四十七年一晃而过,你从当年那个黄口小儿变成了如今的耄耋老者,可木从田的模样……却连一丝皱纹都没多过!
宋老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仿佛沉睡了数十年,此刻才被眼前这年轻人一语惊醒。
又或许,并非是他主动遗忘。
甘田镇的诡异,从来不止于让人忘记死在这里的人。更可怕的是,它悄然抹去了所有人心中的警觉——再离奇的现象,也会被视作理所当然。
灾后重建?不,根本没变。七十年过去,屋舍桌椅竟无半点朽坏,草木依旧葱茏如昔,镇民的面孔更是分毫不改。
时间,在这里彻底停摆。
苏荃之前没察觉,是因为无人提及;秦城卷宗里只有干巴巴的文字,没有照片影像,看不出端倪。
“老爷子,这地方邪门得很,您事办完了就赶紧走人,别多待一秒。”
撂下这句话,苏荃转身便朝楼下走去。
宋老头望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忽然猛一挥手:“收拾东西!立刻回省城!”
“啊?”他孙女还沉浸在刚才那一眼惊艳中。
猛然回神,不舍地望向苏荃远去的身影,脸颊微红:“爷爷,急什么嘛……家里也没什么事等着。”
先前苏荃与老爷子的对话被真炁隔绝,旁人一句也听不见。
“哼。”宋老头一眼看穿孙女心思,冷声讥道:“你看看人家那气度,穿的是凡俗布料吗?不是权贵之后就是修行世家,咱们这种小本生意人家,高攀不起。”
“就算给人家做妾,凭苏小哥这张脸,倒贴的美人能排到城外去,轮得到你?”
当面被戳破心事,孙女脸色一阵青白交加,咬着嘴唇低头不语。
看着几个后辈慌忙收拾行李,宋老头长叹一声,眉宇间浮起深深忧虑。
他走南闯北大半辈子,遇过的怪事不少,但经苏小哥这么一点,再看这甘田镇,分明是一处活生生的鬼域!
苏荃并未立刻离去。
他步下楼梯,脚步陡然加快,指结摄魂夺魄法印,身形如风掠过一个个外来者身边。
那些人眼神瞬间涣散,恍若梦游,拖儿带女、扛箱拎包,自发朝着镇外走去。
接下来的事,凡人留在此地唯有死路一条,还可能碍手碍脚。
顺手清场而已,不费吹灰之力。
半炷香不到,所有外来之人尽数被“请”出小镇。
“夸娥!”
一声低喝。
“在!”
夸娥怒吼,玄黄二气疯狂涌动,尽数凝聚于拳锋之上,轰然砸向大地!
地脉震颤,山峦微鸣,却不伤一砖一瓦。
反见四方群山深处,无数橙雾翻腾而出,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整个甘田镇彻底封锁。
原本仅用于镇压库房的王屋山虚影,此刻放大万倍,巍然悬于小镇上空,宛如天穹之盖。
外界。
人群猛然清醒,愕然望着那片被浓雾吞没的小镇。
有不信邪的莽夫闯入雾中,左拐右绕,最后竟又从原地走出,如同撞上了鬼打墙。
唯有宋老头立于雾前,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走。”他沉声道,掀帘上车。
“啊?”孙女怔住,“那我们的货怎么办?”
“命保住了就是祖宗显灵!”老头厉声呵斥,“几件货物算什么?宋家赔得起!从今往后,谁敢踏足此地,逐出家门!回省城!”
不只是他。
镇上所有六七十岁以上、经历过旧日异变的老人都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他们不懂符咒,不通法理,有的甚至目不识丁。
可正是这份历经沧桑磨砺出的直觉,让他们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