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怎么来这做活的,那还不是跟着胜哥一起,被他劝来的。”
端着羊汤的汉子扭头转向他边上的男人,对着朱厚照感叹。
“那时候我们在老家,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去河边上,不是拉船,就是卸货,要么就是做点小买卖,一年到头下来,别说挣钱了,吃饭都不够使的。”
朱厚照让他慢点喝,又问他:“老李,一年都挣不到几个吃饭的钱,那你们是怎么养活自己一大家的?”
老李把热汤咽下,张口道:“家里老娘老婆还能替人去洗衣服,挣一些,秋粮运完了,过冬难的时候,大家伙就聚在一起,把手头上的钱都给胜哥,他去买一些谷子,我们大家伙自己摏米,一起分了。”
闻言,朱厚照看向老李口中的“胜哥”,周胜,赞道:“这么多人的生计都系在你身上,真是厉害呀。”
喝着热汤的周胜赶紧摇头,“哪里是我厉害呀,也得是兄弟,嫂子弟妹,还有婶娘们信任我,舍得把钱交给我,”
一个背有些佝偻的老汉叹道:“我们吃着一样的米,喝着一样的水,过着一样不容易的日子,不一起互相帮衬,这日子才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朱厚照听着这句话,笑了起来,一个眼神,让人再给周胜空了的碗添上一碗热汤,“好汉,再来一碗。老李,你再说说,你怎么被你们胜哥劝来的。”
老李闻言却是左顾右盼,不肯多说,边上的半大小子王桐看他这样,立刻笑了起来,指着老李说道:“当初,盛哥劝我们跟着他一起来干铁路,老李差点要把胜哥打一顿呢,说胜哥想去巴结新来的官,带着他们去修路送死。”
“小子,说什么呢!”老李对着王桐怒目,“我可没打胜哥,我那是和胜哥理论!理论!你知道吗!”
王桐对着他做了个鬼脸,“也就是最近才跟着小孔先生认了几个字,那个时候你大字不识一个,懂得什么理论?”
老李反驳道:“那个时候不懂得什么叫理论,但是干的事情就是理论!”
周胜笑了笑,“好了,王桐,吃你的饭去,老李,你也别和这小子生气,人家故意逗你呢!”
这小孔先生是被分到铁路系统扫盲的孔氏子弟,都没成年呢,能读书,会写字,文化水平很高,加上他又姓孔,这样的人来教他们念书,工人们对他都十分尊敬,叫一声小孔先生。
他也正在一旁端着碗喝汤,只是比起其他的铁路工人,他的衣服总是更干净些,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规规矩矩吃饭。
比起这些铁路工人,他显然不觉得朱厚照的身份只是一个寻常路过的富商公子。
只是毕竟他年纪轻,也不是孔家主枝,见过的官员也只有地方县官,以及安排他过来的交通部官员,因此倒也没觉得朱厚照身份能高到离谱。
他吃饭的时候一般都不怎么说话的,但也不觉得周围的人吃饭说话有什么问题,听着周围的人调侃以前他们的事,小孔先生也能听来下饭。
边上老吴也笑道:“那会儿,兄弟伙日子虽然过成那样,但好歹也能一年年活着,谁想去修路送命啊。
也就是胜哥劝我们,说这铁路是张大人主持要修的,他承诺不会让我们送命,只要愿意去修铁路,在河岸干了多少年的活就能拿多少银子。
那时候冬天了,大家伙也实在过不下去,就听了胜哥的,跟着他一起去报名修路……”
老李叹口气:“那些钱好歹能买点粮食过冬,也能给我娘看病吃药了。那时候我想着,去修路了,也不能太早死,我没了,家里人可怎么办。”
周胜拍拍老李的肩膀:“张大人没骗我们。
这修铁路是不容易,但一日三餐未曾短过我们,修到哪儿,哪就有临时宿舍,受了伤有大夫给我们看病,现在还有小孔先生来教我们认几个字……”
老李点点头:“我准备等孩子大些,把老婆孩子还有老娘都接过来,省得我不在家,他们受人欺负。”
他们这些第一批就跟着报名了的漕工,是铁路队的正式员工,和那些到地方上外雇的人不一样。
虽然他们的活最苦最累,但是各方面也都有基础保障,除了管吃管住,还给发衣服看病教认字,他们的家属过来了,也会给这职工单分宿舍,好让人家一家人住下。
并且只要能干活,什么洗衣服,缝补,做饭,切菜,搬东西,这些活也都会优先考虑职工家属。
只要不是太小、太老,就都也能干活挣钱。
况且把老人孩子都丢家里,那也不放心。
周胜觉得老李这个想法可以,“早说了,咱在外面挣钱,可也不能把孤儿寡母都丢家里,让他们受欺负。
带着一起干活,有个什么事儿也好照应……”
王桐插嘴道:“我上个月回家看我娘,给她拿钱,胜哥你上次怎么劝都不肯来的周老三,特意到我家来看我,打听问现在还能不能跟着我们一起来铁路干活呢。”
周胜感觉奇怪,“我们这些人走了这么多,以后码头上工人少了,再雇人干活,价钱就涨了,他怎么还想来铁路干活?”
王桐:“害,他应该也是跟我娘还有嫂子们打听了,知道我们这些人一年到头都有活干,有饭吃。
码头上干活也是又苦又累,有活的还是那么些时间,而是咱们走了,其他地方的人又补了上来,能多挣钱比我们那时候多了些,但也多不到哪里去。”
“哦,我知道!”老李也赶紧说道,“那家伙,听我娘说,他也去铁路做过临时雇工,只是避着我们这个队,怕看见我们不好意思。
可能是跟着干了点活,发现做什么都累,那还不如来做这个,还不愁吃饭……”
朱厚照听了一圈,这些漕工以前的日子各有各的惨,但大部分能到这里转行做正式铁路工的漕工,某种程度上说也足够幸运了。
不是说他们还能有转行的机会,而是他们还彼此有家人,就是有孤儿,也能在周胜和漕工兄弟们的照料下,彼此扶持。
基本上铁路招工,优先在各地漕工里面选,对外各地县衙也是有招工的,只是能住在县里的人,一般也都有点糊口的生计,不会那么容易想要干这个。
因此对这里头除了小孔之外的另一个文化人,朱厚照很感兴趣。
“这位老弟,姓什么,今年多大了,家在何处?”
被朱厚照注视的人慢慢从碗里抬起头,看看左右,最后和朱厚照对视一眼,说:“在下姓贾名隆,兰陵人,今年16。”
朱厚照一挑眉,“兰陵人?你的年纪就比我儿子大上两岁,跑得可够远啊!”
“不远,顺着运河坐船就到了。”
再聊了一会儿,朱厚照大概知道对方家里也是世代给衙门干活的吏员。
只是他在家里排辈低,以后父亲的活儿是传给兄长,传不到他。
他也念了些书,识了些字,想着也不能一天天在家里讨食吃,便想出门看看。
正好找不到活的时候,看见县衙在招铁路工,就报名来了。
朱厚照夸道:“你在家里待惯了,出来还能干得了这个活,真厉害。”
贾隆腼腆一笑,“在家中闲的无聊时,经常看《水浒》,也想着出去能结交一二豪杰英雄,只是出了门发现外头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就先老实挣钱。
来了这里,发现还有小孔接生教念书,比我以前跟着夫子学的还要深奥些,干脆不走了。”
毕竟小孔先生的工作就是搞教育,无心在仕途上升迁,只要求学,他会的就都教。
这样的师资力量,贾隆在家里可接触不到。
朱厚照:“那你挣钱之后是要回家吗?还是以后想潜心读书考试?”
贾隆却说了一个朱厚照意想之外的答案。
“《水浒》此书还是有些害人,我以后要再写一本《水浒外传》,让大家以后都来看我的书,少去看《水浒》。”
“有志气。”这话朱厚照夸的发自真心,毕竟现在的杂书市场卷的要死,不论是市井茶楼的说书人,还是各大出版社的商人,除了发掘新人、新书,还有一大批经过市场检验的老书一直流通。
老书里头《水浒》和《三国演义》,那可是一等一的名书。
你想让人只知他的《水浒外传》,却不知《水浒》,这难度着实不低。
朱厚照兴致立刻来了,“贤弟,说说,你打算这个外传怎么写?你觉得你写什么内容能力压《水浒》?”
可以说的真写书,贾隆就瞬间腼腆羞涩了起来,“这个……我现在也还观察生活,收集素材,写书的事,至少得等到我过了30吧。”
“年轻人,想到什么就要去做,不要等时机!”朱厚照一拍胸脯,“我儿子可说了,这些东西要想让人看,就得要悲剧、美人和……”
和什么?
在贾隆好奇的目光中,朱厚照一指天上。
“要么是神佛,要么是名人,要么得是某些不能说的……你懂。
总之得是一个写出来,不管有形无形,都人尽皆知,无人会反驳的至高真理。”
朱厚照:“只要你又有这个,又有美人,还能让人看了哭到肝肠寸断,那这书绝对大卖!”
贾隆若有所思道:“倒确实美人不少……”
朱厚照:“写悲剧,记得把自己的信息藏好,就用笔名发书,不要给任何人透露,不然会被人上门追杀的。”
贾隆表示受教了,他以后写书一定藏好本名。
朱厚照不知道,他今天与眼前少年人的一番聊天,未来会让大明多出一部天下奇书。
要悲剧有哭声,要美人有美色,不可动摇的至高力量,更是让观者无不心寒。
远在京城的小白打了个喷嚏。
他这喷嚏一打,周围一群围着他汇报工作的官员们立刻紧张起来,生怕他出一点事。
小白淡定摆手:“无妨,应该是父皇在外念我了,你们继续。”
官员遂继续回去排队。
有官员拿着交通部的铁路进城,来找小白汇报今年下半年的铁路财政拨款。
小白:“拨,修铁路的钱还是很足够的。”
下一个官员拿着地方巡抚上奏的奏折进来,出去巡查铁路的御史为民请命,把一连好几个地方官都下狱了,该换人了。
小白:“今年的考生挑一挑,可以去地方为官了,被御史拿下的官员们罪名依法来,要流放了把人送去南溟洲。”
再下一个官员:“殿下,这是湖北兴王递上来的折子,他想为父祈福,请龙虎山的张真人去湖北兴王府……”
小白:“让他请,礼部派人监督,不可逾制,也不可影响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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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朱厚熜老爹为儿子的孝顺感动的一批。
朱见深瞥一眼这个儿子,打击道:没用的,人都死了,找天师祈福,也对鬼魂没有半点用处,就是浪费钱。
朱佑杬觉得朱见深这个爹真是不懂为人父的喜悦:不论有用与否,这都是孩子对我的一片心意。
朱见深:是吗?我看着,怎么他好像就是单纯的想请道士来王府玩?
朱佑樘:侄儿喜欢道法,也没什么,在府里花点钱请人哄哄他就行,他总不能出家去。
朱佑杬:……都说了,他那是孝心。
以后,30岁的贾隆开始动笔写书,想起了和朱厚照的一番对话,决定开始给自己想一个笔名。思来想去,想不到什么好笔名的他,决定以地名为笔名,只是叫“兰陵”很不正经,还是得再加几个字。
笔名有了,贾隆牢记朱厚照的话,护好自己的身份,绝不让人知道自己是写书人。
接着他开始构思书的内容。
水浒外传,那当然是要写水浒传的内容,至于主要人物写谁……
思索一番后,他还是决定写,就把故事放在山东漕运最发达的清河县吧!
五六十的朱厚照躺在床上,看着时下最流行最出名的小说,惊叹这小说写的好的同时,愈发感觉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