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燕京，秋老虎的尾巴已经被一场场凉雨浇灭。
朝阳区，东四环边上。
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吊在半空中，伴随着电钻刺耳的滋啦声，那块挂了五年的“中南国际影城”的招牌被缓缓卸下。
紧接着，一块崭新的巨型招牌被吊车臂送了上去。
【星空国际影城】
简单的六个字，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景修然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仰头看着这一幕。
林雅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刚出的数据报表，风吹乱了她的发梢，她抬手别在耳后。
“第一批改名的只有燕京、魔都和广深这几家直营店。”
“两百五十块银幕，分布在全国七个省份的二三线城市。虽然数量不多，但好在都是全资控股，翻牌速度很快。”
“另外，票务系统的后台已经全部打通，今晚十二点正式并网。”
景修然点了点头，目光没从那个新招牌上移开。
“二百五十块，数字虽然不太好听，但也算是个开始。”
林雅也笑道：“是不多，跟万达那种庞然大物比起来，咱们这点体量，扔进海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外界媒体甚至都没怎么报道。”
景修然收回视线，转身往停在路边的商务车走去。
“听不见响儿最好。”
“要是动静太大，恐怕有人就要睡不着觉了。”
刚坐进车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景修然掏出来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万达王董。
林雅下意识地看过来，眼神里写着“说曹操曹操到”。
景修然挑了挑眉，接通电话。
“王总，稀客。”
电话那头传来王建临标志性的爽朗笑声，中气十足。
“哈哈哈！景老弟啊！恭喜恭喜！”
“听说你的星空院线今天正式挂牌了？老哥我这可是第一时间来道喜啊！”
这种商业大佬，消息比谁都灵通。
景修然这边刚收购完成，估计那边的情报就已经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王总消息真灵通。不过就是收了个快倒闭的小院线，两百多块银幕，也就是给公司找个看电影方便的地方。小打小闹，让您见笑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了几分，笑意收敛，透出一股商场老狐狸的精明。
“路边摊做大了，那也是连锁巨头嘛。”
“再说了，你景老弟做生意，什么时候吃过亏？先是高位抛售我们万达的股票，又是入股金逸和星美，现在自己还另起炉灶……”
王董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这是要跟老哥我抢饭碗啊。”
这才是这通电话的重点。
敲打，试探。
景修然面不改色，声音依旧温和。
“王总言重了。”
“我弄这个，纯粹是玩票。万达永远是行业老大，星空以后还得仰仗万达赏饭吃呢。”
“哈哈哈！好！”
王建临又恢复了爽朗的笑声。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对了，国庆档马上到了，祝你的《湄公河》大卖。”
“借王总吉言。”
“改天来燕京，咱们喝两杯！”
“一定。”
挂断电话，一旁林雅开口道：“老狐狸，这是来探底的。”
景修然点了点头：“不重要，现如今只要星空的片子还能给万达赚钱，他就不会彻底翻脸。毕竟商人嘛，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
万达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王董把听筒搁回座机上，脸上哪还有刚才那副爽朗大笑的模样。
他端起桌上的大红袍抿了一口，茶叶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脸色有些阴沉。
坐在对面的万达院线总裁叶宁，腰背挺直，大气都不敢出。
王董喝了口茶，冷哼一声。
“嘴上说着玩玩，手底下的动作比谁都狠。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
叶宁皱眉，语气凝重。
“董事长，景修然的野心太大了。他手里握着上游内容，现在又通过资本控制了星美和金逸，自己还搞起了直营院线。”
“虽然现在只有两百多块银幕，但星空的现金流十分充足。只要他想扩张，这就是个定时炸弹。”
叶宁抬起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
“我们要不要趁他立足未稳……”
“没必要。”
王建临摆了摆手，目光看向窗外。
“现在动他，得不偿失。《湄公河》眼看又要爆，咱们还得指望他的片子拉动kpi。”
“而且，就他那点体量，想追上万达，还得练个十年八年。”
王董眼神变得锐利。
“不过，渠道我们是老大，但内容这块，确实是软肋。”
“通知下去，今年加大内容投资。不能光让人家卡着脖子喂饭吃。”
“还有给我把二三线城市的院线口子扎紧了，别让他那么容易捡漏。”
“是。”
……
国庆档的硝烟味，随着日历翻到九月底，变得越来越浓。
今年的十一黄金周，稍微有点看头的国产片就那么三部。
刘得华的《解救吾先生》，硬派警匪，口碑不错，但受限于题材，爆发力有限。
陆钏导演的《九层妖塔》，背靠《鬼吹灯》这个超级Ip，热度极高，特效噱头吹得震天响。
最后就是徐真自导自演的《港囧》。
自从《泰囧》创造票房神话后，徐真的招牌就是金字招牌。
如今囧系列重启，虽说王保强换成了包贝饵，但热度依旧恐怖。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港囧》背后最大的投资方，其实是星空影业。
早在项目立项之初，景修然就拿下了50%的份额。
此刻景修然办公室里，他正在看最新的宣发报表，徐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景总，忙着呢？”
“徐哥？怎么了。”
“您的《湄公河》定档9月30号了？这不跟我的《港囧》撞个正着吗？”
徐争是真慌。
景修然不仅仅是他的投资人，也算是他半个恩人了。
这次撞档，显然是景修然有意而为。
但徐真也拿不定景修然的真实想法，犹豫再三，还是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最好。
“景总，要不……我把档期往后挪挪？”徐争试探着问。
景修然笑了，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个字。
“徐哥，你这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
“别忘了，《港囧》我可是投了一半的钱。你赚了钱，我也得跟着分红。”
“再说了，现在的市场体量，完全容得下我们。喜剧片和动作片受众重叠度不高，放心上。”
电话那头徐争明显松了口气。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挂了徐争的电话，景修然就看见小陈一脸古怪地走了进来。
“老板，这儿有个事儿……挺有意思的。”
小陈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名为《电影发烧友》的公众号推文。
标题很耸动：《陆钏导演独家专访：资本裹挟下的中国电影，谁在扼杀艺术？》
景修然往下滑动屏幕。
文章里，陆钏那副忧国忧民的嘴脸跃然纸上。
【现在的电影市场很畸形。有些公司，仗着手里有资本，有院线资源，就肆意操控排片。】
【《九层妖塔》是我们团队几年的心血，特效也是请的好莱坞团队。但在排片上，我们受到了很不公正的待遇。】
【某些主旋律动作片，还没上映，排片就锁定了43%。这让其他创作者怎么活？观众的选择权在哪里？】
【这不是市场选择，这是垄断！是资本在强奸观众的审美！】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这“某些主旋律动作片”，明眼人都知道是在说《湄公河行动》。
而且同期排片最高的，就是星空的《湄公河行动》。
这条采访一出，陆钏的粉丝和部分《鬼吹灯》的原着粉瞬间炸了。
【太过分了！支持陆导！抵制资本！】
【凭什么好电影不给排片？我们要看胡八一！】
【星空影业吃相太难看了吧？有了院线就这么欺负人？】
景修然扫了一眼那些义愤填膺的评论，只觉得好笑。
“这年头，碰瓷都这么不讲基本法了？”
他把平板扔回桌上，抬头看着小陈，问得很真诚：
“所以这人是谁？”
小陈愣了一下，看着自家老板那迷茫的眼神，不像装的。
“呃……陆钏。《南京！南京！》和《王的盛宴》的导演。”
“哦。”
景修然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不熟。”
他是真不熟，或者说，压根没把这人放在眼里。
“随他去吧。”
“会有人比我们急。”
对于这种文青病泛滥的导演，景修然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果然。
还没等星空这边做出反应，几大院线先坐不住了。
你说我们被资本操控？说我们不给排片？
难道不是因为你片子预售数据很差好吗！
大家开门做生意，谁跟钱过不去？你片子要是真好，能卖座，院线经理恨不得跪着给你加场。
而且现在院线都盯着《湄公河》这块肥肉，正愁没机会给景修然表忠心呢。
陆钏自己跳出来送人头，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投名状。
金逸院线宣发部直接发了张数据图。
【排片是基于市场预售数据和上座率的综合考量。希望创作者多关注作品质量，少抱怨客观环境。】
星美那边说话更损。
【有些导演，与其在采访里哭诉资本打压，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剧本上。观众的电影票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就连万达这种向来高冷的官微，都阴阳怪气地发了一条：
【好的作品，市场自然会给它公道。】
这就差指着鼻子骂：你片子烂，怪谁？
这下陆钏彻底破防了。
文人的那股子酸劲儿上来，那是十头牛都拉不住。
当天晚上，陆钏的微博更新了。
或许是喝了酒，或许是这几天的憋屈让他失去了理智。
【有些人，不要以为控制了院线就能控制舆论！我陆钏拍电影这么多年，拿过圣塞巴斯蒂安金贝壳奖！拍过《寻枪》！我的审美和艺术追求，不是你们这些满身铜臭味的商人能懂的！】
【而且现在有些人，拍了几部爆米花电影就被捧上神坛，粉丝更是乌烟瘴气，根本不懂什么叫电影艺术。审美降级，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这话算是捅了马蜂窝。
你可以说片子不好看，但你不能骂观众没品味。
特别的得罪的还是景修然的粉丝。
一时间大量网友加入战场。
【《寻枪》？你要不要脸啊？那不是姜闻拍的吗？你也就是个挂名导演吧？】
【姜闻当年在片场把你架空的事儿，全圈子都知道，你还拿出来吹？】
【姜纹：听我说谢谢你。】
【笑死，承认自己菜有那么难吗？】
评论区瞬间沦陷，几万条评论，全是嘲讽。
更有好事的网友，把当年姜闻在《寻枪》片场怎么教他做人的旧新闻全给扒了出来。
什么“陆钏哭着给王忠磊打电话说姜闻欺负他”、“姜闻一喊咔全剧组都停了陆钏说话没人听”。
底裤都被扒干净了。
当陆钏酒醒，看到网上的铺天盖地的嘲讽和那些陈年旧账时，脸都绿了。
他手忙脚乱地删掉了那条微博。
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截图早就满天飞了。
各路营销号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标题一个比一个损。
《知名导演痛批观众审美不行？》
《陆钏炮轰景修然粉丝，这波操作什么水平？》
《九层妖塔未映先凉，导演情商堪忧。》
经此一役，《九层妖塔》的路人缘算是彻底败光了。
而这件事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
原本几大院线还要顾及面子，给《九层妖塔》留了大概20%的排片。
这下好了。
既然你导演都说我们操控排片了，那我们要是不操控一下，岂不是对不起你扣的这顶帽子？
9月29日，排片表更新。
《湄公河行动》：43%。
《港囧》：35%。
《九层妖塔》……直接被砍到了15%。
而且全是被挤在边角料的时间段。
陆钏看着那惨不忍睹的排片表，坐在工作室里，气得把杯子都摔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助理站在旁边，小声提醒：“导演……院线那边说，是因为网友抵制情绪太高，怕影响上座率……”
陆钏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他惹的不是景修然一个人。
而是整个院线联盟，和那些被他嘲讽品味低下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