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最近发现一件诡异的事——她的占卜店门口,开始有猫来“打卡”了。
不是普通的流浪猫路过,是每天清晨,都会有一群猫整整齐齐地蹲在她店门口,排成两排,像等待检阅的仪仗队。
第一天,三只。
第二天,五只。
第三天,八只。
第四天,蓝梦拉开卷帘门时,差点被十几双发光的眼睛吓出心脏病。
“这什么情况?”她后退一步,撞在猫灵身上——当然撞了个空,整个人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猫灵飘在半空,看着那些猫,表情若有所思。
“本喵闻到了。”它抽了抽鼻子,“它们身上有很淡的怨气,不是它们自己的,是从某个地方沾染的。它们是被某种东西引来的。”
“什么东西?”
“像……像某种召唤。”猫灵皱起眉头,“但本喵没见过这种召唤术。它不是针对亡魂的,是针对活猫的。有人在用某种手段,把全城的流浪猫都往一个方向引。”
蓝梦看着那些猫。
它们蹲得很整齐,但眼神空洞,像是在等待什么。
突然,所有猫同时竖起耳朵。
它们转向同一个方向——城西。
然后,齐刷刷站起来,排成一列,朝那个方向走去。
步伐一致,安静得像一支猫的军队。
蓝梦和猫灵对视一眼。
“跟上。”她说。
她们跟着猫群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个废弃的小院,院门半掩,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认出是“城西动物救助站”几个字。
猫群在院门口停下,没有进去,只是蹲在那儿,像在等待什么。
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温柔,但透着一丝疲惫:
“咪咪乖,马上就拍完了,再坚持一下。”
另一个声音,是个男人,语气很不耐烦:
“行了没?都拍三遍了,这只猫不配合,换个机位!”
“再等等,它马上就会做那个动作了。”
“做个屁!直接上道具!”
蓝梦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架着好几台拍摄设备——补光灯、反光板、手机支架,还有个人拿着云台稳定器在跟拍。
院子中央摆着一个小木桌,桌上铺着粉色的绒布,绒布上蹲着一只橘猫。
橘猫很小,应该只有三四个月大,瘦得皮包骨,毛色黯淡。它蹲在那儿瑟瑟发抖,想站起来,但被一只白皙的手按住了。
按住它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印有“动物救助”字样的红色马甲。她另一只手举着一个小鱼干,在橘猫面前晃。
“咪咪乖,看镜头,做出吃鱼的动作,就一下……”
橘猫想去吃鱼干,但刚张嘴,那个不耐烦的男人就喊起来:
“不对!不是要吃鱼!是要它做‘感谢’的动作!剧本上写了,它要站起来作揖!”
姑娘小声说:“它太小了,还不会作揖……”
“那你就教它啊!用手掰着它的爪子!”
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她抓住橘猫的两只前爪,把它提起来,做出“作揖”的姿势。
橘猫被提着,身体悬空,发出细小的、惊恐的叫声。
“对对对!就是这个表情!”男人兴奋地喊,“拍到了拍到了!这只够惨,这期肯定能火!”
蓝梦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猫灵飘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那男的,身上有怨气。很重。不是他自己的,是很多猫的。”
蓝梦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穿红马甲的姑娘下意识把橘猫护在怀里。
拿着云台的男人皱起眉头:“你谁啊?这儿拍视频呢,闲人免进。”
“拍什么视频?”蓝梦看着那些设备,“救助流浪猫的视频?”
男人上下打量她,突然笑了:“懂行啊。没错,我们是做救助内容的博主,专门拍救助流浪猫的故事。粉丝好几百万呢。”
“救助?”蓝梦指着那只瑟瑟发抖的橘猫,“就是这样救助的?强迫小猫作揖,不给吃的,提着它拍视频?”
男人的脸色变了。
那个红马甲姑娘低下头,小声说:“我们……我们是在拍剧情。拍完之后会给它找领养的……”
蓝梦看着她。
那姑娘很年轻,脸上还有没褪去的婴儿肥,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愧疚。
“你叫什么名字?”蓝梦问。
“周……周小暖。”姑娘说。
“周小暖,”蓝梦看着她,“你是真心想救助这些猫,还是只想拍视频赚钱?”
周小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男人——自称姓赵,是这个账号的“策划”——立刻插话:“当然是真心救助!我们救了多少只猫你知道吗?拍的视频火了,才能有更多人关注流浪动物,才能筹到钱救更多的猫!这叫良性循环,懂不懂?”
蓝梦盯着他。
她的白水晶手链烫得像要烧起来。
猫灵说得对,这个人身上怨气很重——每一丝怨气,都是一只猫临死前的绝望。
“良性循环?”蓝梦冷冷地说,“那你身上的怨气是怎么回事?”
赵策划一愣:“什么怨气?”
蓝梦没回答,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对着空气轻轻一晃。
瓶子里装的是引魂香粉,能让普通人暂时看见灵体。
香粉在空气中散开,在夕阳的余晖里形成淡淡的金色光雾。
然后,赵策划看见了。
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蹲着十几只猫。
不是活猫。
是半透明的、遍体鳞伤的猫的亡魂。
有的缺条腿,有的眼睛是黑洞,有的身上有烫伤的疤痕,有的皮毛被剃得乱七八糟,露出粉红色的皮肤。
它们齐刷刷地盯着他,不发一声。
赵策划的脸瞬间惨白。
“这……这是什么?!”他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补光灯。
周小暖也看见了,她抱着橘猫,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剧烈颤抖。
那些猫魂一动不动,只是盯着赵策划。
最前面那只,是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体型最大,伤也最重——后腿断了,拖着走;左耳缺了一半;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还没完全愈合。
它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你……”赵策划声音发抖,“你们想干什么?”
奶牛猫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里响起:
“想问问你,我们的视频,拍得好不好?”
赵策划愣住了。
“视频?”他喃喃道。
“对,”奶牛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是那些‘救助流浪猫’的视频。你不是说,拍了我们,就能火吗?”
赵策划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周小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你们……你们是那些……那些‘领养不出去’的猫?”
奶牛猫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愤怒,但更多的,是疲惫。
“我们不是领养不出去。”它说,“是我们根本没等到被领养的那天。”
“你们拍完视频,热度一过,就把我们送回来了。说好的领养家庭,根本没影。你们嫌我们占地方,嫌我们吃得太多,嫌我们不够‘惨’了,不能再给你们带来流量。”
“然后呢?”
奶牛猫顿了顿,看向赵策划。
“然后他嫌我们碍事,就——”
它没说完,但周小暖已经明白了。
她猛地转向赵策划:“你把它们怎么了?”
赵策划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我……我……”他结结巴巴,“我只是把它们送走了……送到了别的地方……”
“送到了哪里?”
赵策划不敢说。
奶牛猫替他回答了:“送到西郊那条河里了。”
周小暖手里的橘猫差点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后退两步,靠在墙上。
“西郊……那条河……”她喃喃道,“那条河是枯水期才露出来的……平时都是干的……”
“对。”奶牛猫说,“就是那条干河沟。他把我们装进麻袋,开车到河边,扔下去。”
“我们爬不出来,又叫天天不应。饿了好几天,最后……”
它没再说下去。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声音,像细细的呜咽。
蓝梦看向那些猫魂。
大大小小,一共十四只。
十四只被当成“流量工具”榨干价值、然后被残忍抛弃的猫。
它们的眼神里没有泪,只有干涸的绝望。
“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她轻声问。
奶牛猫转向她。
“我们本来可以走的。”它说,“但我们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奶牛猫看向赵策划,“他身上,有我们的怨念。我们每死一只,怨念就缠上他一点。到现在,十四只的怨念缠在一起,把他和我们绑死了。他走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
赵策划浑身发抖,想站起来跑,但腿软得根本动不了。
“你……你们别过来……”他声音都变调了,“我给你们烧纸钱!给你们做法事!给你们——”
“我们不要那些。”奶牛猫打断他。
它往前走了一步。
赵策划往后缩了一步。
“那你们要什么?”他问。
奶牛猫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猫魂。
它们齐刷刷地站起来。
然后,它们一起开口了。
十四只猫魂的声音汇在一起,不大,但震得人心头发颤:
“我们想让他知道——”
“被扔在坑底爬不出去是什么感觉。”
“饿几天是什么感觉。”
“渴得喉咙冒烟是什么感觉。”
“叫破喉咙也没人理是什么感觉。”
“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是什么感觉。”
每一句,都像钉子扎进赵策划的耳朵。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知道是哭还是叫。
周小暖靠着墙,泪流满面。
蓝梦看着那些猫魂,又看看赵策划,没有说话。
猫灵飘到她肩头,轻声说:“它们不会伤他性命。但它们要让他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蓝梦点头。
她蹲下身,和那些猫魂平视。
“我帮你们,”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奶牛猫看着她。
“说。”
“让他尝尝你们尝过的苦,但别杀他。他死了,你们的怨念还是会跟着他,下辈子也甩不掉。但如果他活着,你们让他记住这个感觉,让他以后再也做不了恶——这才是真正的报复。”
奶牛猫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策划以为它要答应了。
但奶牛猫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我们不报复。”
蓝梦愣住了。
那些猫魂也愣住了。
奶牛猫回头看着它们,轻声说:
“我们是猫。我们不懂报复。”
“我们只想让他知道——我们也是活生生的命。我们也会疼,也会怕,也会想活下去。”
“我们每天在坑底仰望天空,想的是: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会不会有奇迹?”
“但没有。”
“我们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想的,是以前那些喂过我们的人,摸过我们的人,对我们笑过的人。”
“我们想的是:人类真好,人类真温暖。”
“然后我们死了。”
它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只是一瞬。
很快,它又恢复了平静。
“我们不报复。”它重复道,“但我们想让他知道——他欠我们一个道歉。”
赵策划趴在地上,浑身哆嗦。
“对……对不起……”他挤出一句话,“对不起……”
奶牛猫看着他。
“这句对不起,晚了三个月。”它说,“但我们收下了。”
它转身,对身后的猫魂说:“走了。”
那些猫魂慢慢站起来。
它们最后看了赵策划一眼,然后跟着奶牛猫,朝院门走去。
经过蓝梦身边时,奶牛猫停下脚步。
“谢谢你听我们说话。”它说,“你是好人。”
蓝梦鼻子一酸。
“你们要去哪儿?”她问。
奶牛猫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已经黑了,但西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金红色的,像猫的眼睛。
“去那边。”它说,“那边有光。”
它带着猫魂们走出院子。
蓝梦跟到门口,看见它们的身影渐渐变淡,渐渐升高,最后融入晚霞里,不见了。
院子里只剩下赵策划的呜咽声和周小暖压抑的哭泣。
蓝梦走回去,抱起那只还蜷缩在周小暖怀里的橘猫。
“这只猫,”她说,“我带走了。”
周小暖没有阻拦。
她只是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
蓝梦看着她。
那姑娘很年轻,脸上还有泪痕。
“你是真想救助它们吗?”蓝梦问。
周小暖抬起头,眼眶红肿。
“我……我不知道……”她哽咽着,“我以为我在做好事。我以为拍视频火了就能帮更多的猫。但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了……”
蓝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塞进周小暖手里。
“城东有家正规的动物救助站,正缺人手。你如果真想帮猫,去那儿应聘,从头开始学。”
周小暖攥着名片,用力点头。
蓝梦抱着橘猫走出院子。
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策划还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周小暖蹲在他旁边,没有扶他,只是看着那些散落的拍摄设备,眼神空洞。
蓝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猫灵趴在她肩头,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姓赵的,”它说,“以后怕是再也不敢碰猫了。”
“活该。”蓝梦说。
“那个小姑娘呢?”
蓝梦想了想:“她还有救。”
“为什么?”
“因为她哭了。”蓝梦说,“那些猫魂说话的时候,她哭得很厉害。一个人如果还能为别人的痛苦哭,就还有救。”
猫灵点点头,没再说话。
橘猫在蓝梦怀里缩成一团,时不时抖一下。
它很小,很瘦,身上的毛因为营养不良掉了好几块,露出粉红色的皮肤。
但它还活着。
它终于从那个“流量坑”里被救出来了。
蓝梦低头看着它,轻声说:“以后叫它‘小橘’吧。”
猫灵翻了个白眼:“能不能起个有创意的名字?十个橘猫九个叫小橘,剩下一个叫大橘,毫无辨识度!”
“那你起一个。”
猫灵沉思了一会儿,眼睛一亮:“叫‘罐头’!一听就很有食欲,以后每天都会想吃它——”
“你闭嘴。”
回到占卜店,蓝梦给小橘洗了澡,喂了食,在沙发上铺了一个软软的窝。
小橘吃完东西,蜷在窝里,眼睛渐渐眯起来。
睡着之前,它伸出小爪子,轻轻搭在蓝梦的手腕上。
猫灵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说风凉话。
“它在谢谢你。”它轻声说。
蓝梦轻轻摸了摸小橘的头。
“不用谢,”她说,“好好活着就行。”
安顿好小橘,蓝梦在沙发上坐下,长出一口气。
猫灵飘到她面前,抬起爪子。
肉垫上,微光浮现。
一颗,两颗,三颗……整整七颗星尘飘起来。
其中四颗是乳白色,三颗是淡金色。
“十四只猫魂的超度,外加一个迷途知返的救助者。”猫灵说,“这功德,够本喵吃——”
它突然停住了,盯着那些星尘。
“怎么了?”
猫灵的表情有些古怪:“那颗最大的淡金色星尘里……有东西。”
蓝梦凑近看。
确实,三颗淡金色星尘里,有一颗比另外两颗大一圈,里面隐约有什么在动。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是一只猫的轮廓。
黑白相间,后腿有点瘸,左耳缺了一半。
是奶牛猫。
“它没走?”蓝梦愣住了。
猫灵摇头:“不是没走。是它把自己的执念留了一部分在这颗星尘里。”
“执念?什么执念?”
猫灵把爪子按在星尘上,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会儿。
然后它睁开眼,轻声说:
“它说:谢谢你听我们说话。从来没有人认真听过我们说话。”
“它说:如果以后有人需要帮忙,请用这颗星尘。就当是我们也帮了你一次。”
蓝梦看着那颗星尘,沉默了很久。
十四只猫,在坑底饿了几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它们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想的,是人类对它们的好。
它们死后三个月,困在仇人身边,看着仇人继续用别的猫拍视频、赚流量。
但它们没有报复。
它们只是想要一句道歉。
然后它们就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怨念都没留下。
只留下这颗星尘,和那句话:
“如果以后有人需要帮忙,请用这颗星尘。”
蓝梦把星尘轻轻放进猫灵的项链。
“会的。”她轻声说,“一定会的。”
第二百六十六颗了。
还有九十九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等待被听见的声音,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一个叫赵策划的人,终于知道被扔在坑底是什么感觉了。
至少有一个叫周小暖的姑娘,决定从头开始了。
至少有一只叫小橘的猫,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一觉了。
至少那十四只猫,终于可以安心地去有光的地方了。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条干涸的河沟。
河沟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土坡,爬不上去。
沟底有十四只猫。
它们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舔毛。
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天,有星星在闪。
突然,一线天变宽了。
一只手伸下来。
不是蓝梦认识的任何人的手。
是透明的,发着光的,猫爪的形状。
那只大猫爪轻轻伸进沟底,一只一只,把十四只猫托起来。
猫们顺着那只爪,爬出沟底,爬进星空里。
最后一只猫——黑白相间,后腿有点瘸,左耳缺了一半——爬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沟底。
然后它仰头,对着星空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蓝梦听见了。
它在说:
“我们到了。”
阳光很好,风很轻,天空湛蓝如洗。
十四只猫在云端奔跑。
没有饿,没有渴,没有疼。
只有风。
和自由。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