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这辈子见过不少邪门的求助方式。
有半夜敲窗的,有托梦哭诉的,有写血书从门缝塞进来的,还有一次,对方直接把一只死老鼠挂在她门把手上——后来才知道那是猫灵的“报恩”,吓得她三天没敢开窗。
但她从没见过这种——
“你的意思是,”蓝梦看着面前那个直播支架,以及支架上绑着的一封手写信,表情十分复杂,“这只猫自己架好手机,给自己拍了段求助视频,然后通过同城跑腿把手机送到我店门口?”
猫灵蹲在支架旁边,用爪子戳着那部手机,屏幕亮着,正循环播放一段三分钟的视频。
画面里没有猫。
只有声音——细细的,沙哑的,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猫叫,一声接一声,中间偶尔夹杂着几个勉强能听清的字:
“帮……帮帮……咪咪……”
背景是昏暗的房间,能看见生锈的铁笼和散落的猫粮袋。
“本喵听了三遍,”猫灵表情严肃,“这不是普通的求救,是濒死时的执念录音。这只猫已经死了,而且死得很不甘心。”
蓝梦拿起那封信。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用爪子蘸墨写的——不对,不是墨,是血。已经干成暗褐色,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腥味。
信很短,只有几行:
“好心人,我叫咪咪,是只三花猫。我被关在北郊废车场7号仓库,饿了好久。姐姐说会来接我,但她没来。我死了。我不想恨她,但我好疼。求你帮我问问姐姐:她是不是忘了咪咪?”
“——咪咪留”
蓝梦放下信纸,手指在发抖。
猫灵已经飘到她肩头,尾巴绷得像根铁棍。
“去吗?”它问。
“去。”蓝梦把手机和信纸装进背包,“现在就去。”
北郊废车场离市区很远,打车都要四十分钟。蓝梦在车上把那三分钟视频又看了两遍,每看一遍,心里就沉一分。
视频里那只猫的声音太年轻了,年轻到像只幼猫。
它一遍遍叫着“姐姐”,从清晰到模糊,从期待到绝望。
最后那一声,几乎是在呜咽:
“帮帮……咪咪……”
猫灵趴在她腿上,难得地没有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废弃厂房和堆成山的报废车辆。空气中开始弥漫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废车场7号仓库在场地最深处,门锁已经锈断,虚掩着。蓝梦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里面和她想象的差不多。
铁笼,空食盆,翻倒的水碗。
笼子里有一小团干瘪的、蜷缩的猫尸。
三花猫,很小,应该只有四五个月大。它死在笼子角落,头朝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蓝梦蹲下身,轻轻打开笼门。
猫尸已经风干,皮毛贴在骨架上,但依然能看出生前的样子——白色底,橘色和黑色斑块,鼻头有个小爱心。
它脖子上系着一条粉色的丝带,已经褪色,但打了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这是它姐姐系的。”猫灵飘在笼边,“它死的时候还戴着。”
蓝梦轻轻解下丝带。
丝带内侧,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字:“咪咪”。
字迹很稚嫩,像是小孩子写的。
她把丝带收进背包,然后站起来,用手电筒扫视整个仓库。
角落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纸箱,纸箱里是没拆封的猫粮、猫玩具、猫抓板,还有一本笔记本。
蓝梦翻开笔记本。
扉页上写着:“咪咪成长日记——姐姐永远爱你”。
往后翻,前面十几页是详细的记录:
“4月3日,今天在宠物店看见咪咪,它隔着玻璃朝我伸爪子,心都化了。带回家!取名咪咪!”
“4月5日,咪咪学会用猫砂了,好聪明!”
“4月10日,咪咪会踩奶了,小爪子一蹬一蹬,可爱死啦!”
“5月1日,给咪咪买了新项圈,粉色丝带,它戴着超美!”
字迹工整,每篇日记旁边还画着简笔画,是只三花小猫各种姿势的涂鸦。
但翻到后面,日记开始稀疏:
“5月20日,咪咪生病了,带它去看医生,花了好多钱……”
“6月1日,咪咪好了!开心!”
“6月15日,最近工作好累,回家只想睡觉,没时间陪咪咪玩了。对不起……”
“7月1日,咪咪好像不太开心,不怎么吃东西。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然后,日记断了。
再往后翻,全是空白。
蓝梦合上笔记本,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想起信上那句话:姐姐说会来接我,但她没来。
这个“姐姐”,到底是谁?
她在哪儿?
为什么把咪咪扔在这里不管?
蓝梦正想着,猫灵突然飘到仓库门口。
“有人来了。”它说,“脚步声,很轻,像在躲什么。”
蓝梦关掉手电筒,躲进纸箱后面。
片刻后,仓库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钻进来,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是个人,但太瘦了,瘦到蓝梦差点以为是个影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她进来后没有开灯,只是蹲在咪咪的笼子前,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蓝梦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那女孩开口了。
“咪咪,”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很久没喝过水,又像是哭了太久哭坏了嗓子,“我又来看你了。”
笼子里只有那团干瘪的小尸体。
但女孩似乎看见了别的什么。
她伸出手,慢慢伸进笼子,像在抚摸一只活猫。
“咪咪,对不起……”她轻声说,“我找到新工作了,攒够钱了,可以带你回家了。”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滑动,从猫头摸到猫背,再到尾巴。
“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你投胎了吗?还是变成了小天使?”
“你有没有……怪我?”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哭腔,但比任何哭声都让人难受。
蓝梦从纸箱后走出来。
“你是谁?”她问。
女孩猛地站起来,转身想跑,但蓝梦已经拦在门口。
手电筒的光照在女孩脸上。
很年轻,最多二十岁,但憔悴得像四十岁。眼睛红肿,颧骨突出,嘴唇干裂,黑眼圈深得像抹了炭。
她看见蓝梦手里那条粉色丝带,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我的。”她说,声音在发抖,“那是咪咪的项圈……”
蓝梦把丝带递给她。
女孩接过去,紧紧攥在手心,攥到指节发白。
“你把它扔在这里,”蓝梦说,“让它一个人饿死、渴死,在笼子里等了你七天。”
女孩没有辩解。
她只是跪下来,把丝带贴在脸上。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我是个混蛋。”
“我养不起它了。”
“我爸妈早就不在了,我一个人半工半读上大学,咪咪是我唯一的家人。但它生病了,要花很多钱。我把生活费省下来给它治病,还是不够。”
“房东说养猫加房租,我付不起。同学说可以帮忙养一阵子,但他们宿舍不让带宠物。我找了好多人,没人能收留它。”
“我没办法,只能先把它放在这里。我跟它说:咪咪乖,姐姐去赚钱,赚到钱就回来接你。我放了好多猫粮,好多水,我以为够它吃一周的。”
“但我没想到……”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我没想到它会那么快吃完。我没想到它会害怕。我没想到仓库那么冷,那么黑。”
“我回来的时候,它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蓝梦看着她,心情复杂。
愤怒、怜悯、悲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种更多。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小雨。”女孩说。
“林小雨,”蓝梦蹲下身,和她平视,“咪咪给你留了一封信。”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封歪歪扭扭的血书。
林小雨接过信纸,一行一行读下去。
读到“姐姐是不是忘了咪咪”时,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纸上,把干涸的血迹晕开一小片。
“我没忘……”她哽咽着,“我没忘……我一直记得你……咪咪,我一直记得……”
猫灵飘在笼子边,轻声说:“它听见了。”
蓝梦看向笼子。
笼子里,咪咪的尸骨上方,渐渐浮现出一团柔和的光。
很小,很弱,像风中残烛。
光团慢慢凝聚,化出一只小小的三花猫。
它瘦得皮包骨,毛色黯淡,但脖子上系着粉色丝带——魂体里的丝带,干干净净,像新的一样。
它蹲在笼子里,歪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小雨。
那双眼睛圆圆的,亮晶晶的,没有怨恨,没有责备,只是安静地看着。
像在问:姐姐,你来了?
林小雨看不见它。
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那封信,反复说“对不起”。
蓝梦转向咪咪。
“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她轻声问,“我可以帮你传话。”
咪咪的魂体动了动。
它从笼子里跳出来——很轻,飘着落地——然后慢慢走到林小雨面前。
它仰头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它伸出小小的爪子,轻轻搭在林小雨的膝盖上。
蓝梦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稚嫩,柔软,像春天刚出生的奶猫:
“姐姐不哭。咪咪不疼了。”
林小雨浑身一震。
她低下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膝盖。
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突然不哭了。
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捧着那条粉色丝带,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
“咪咪,”她轻声说,“你恨不恨姐姐?”
咪咪歪着头。
“恨是什么?”它问蓝梦。
蓝梦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这只小猫,短暂的一生里,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恨。
它只知道等。
等姐姐来接它。
等到饿,等到渴,等到冷,等到再也睁不开眼。
但它没等来姐姐。
它等来的是死亡。
可它依然不恨。
它只是困惑:姐姐为什么没来?是不是咪咪不乖?是不是咪咪做错了什么?
它带着这个困惑死去。
也带着这个困惑,等在这里,等了不知道多久。
“她不恨你。”蓝梦对林小雨说,“她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回来接她。”
林小雨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没有钱……”她哽咽着,“我赚不到钱……我找了好多工作,但人家嫌我没有经验,嫌我学历不够,嫌我是女孩……”
“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打三份工,吃饭只吃馒头配咸菜,省下来的钱全攒着,想给咪咪治病,想给咪咪换大房子,想让它过上好日子……”
“可是它没等到……”
她抱着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我好没用……”她哭着说,“咪咪等我,我让它等死了。妈妈等我,我赶回来时她已经走了。所有人都等我,所有人都没等到我……”
蓝梦沉默了。
她想起阿黄等老太太等了六十二年。
她想起储煤室里那群猫等李小乐等了十七年。
她想起那些永远在等待、永远在守望的亡魂。
它们等待的人,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无能为力。
但等待本身,不会因为这些苦衷而变得不那么漫长。
“林小雨,”蓝梦轻声说,“咪咪没有怪你。它只是想告诉你——它等你来过了。它知道你来了。”
林小雨抬起头,泪眼模糊。
“真的吗?”
“真的。”蓝梦说,“它说:姐姐不哭,咪咪不疼了。”
林小雨怔怔地看着空气。
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雨后初霁的第一缕阳光。
“咪咪,”她轻声说,“姐姐接你回家。”
咪咪的魂体蹲在她面前,仰着头,尾巴轻轻摇晃。
它听见了。
它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蓝梦站起身,退到一边。
猫灵飘到她肩头,轻声说:“它的魂已经很弱了,困在这里太久,执念一散,很快就会消散。”
“能带它走吗?”蓝梦问。
猫灵摇头:“它不想走。它要跟姐姐回家。”
蓝梦没再说话。
林小雨从地上站起来。
她把那条粉色丝带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然后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条小小的毛毯——很旧,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笼子,轻轻把咪咪的尸体捧出来,用毛毯包好,抱在怀里。
“咪咪,”她低头说,“我们回家。”
她走出仓库。
咪咪的魂体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但它不再回头。
它只是看着林小雨的背影,尾巴轻轻摇晃。
仓库外,天已经黑透了。
林小雨抱着咪咪,走在废车场坑洼的水泥路上,背影瘦小得像片纸。
蓝梦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一人一魂渐行渐远。
猫灵突然说:“它哭了。”
蓝梦一愣:“谁?”
“那只小猫。”猫灵轻声说,“它在笑,但也在哭。本喵能看见。”
蓝梦沉默。
良久,她才开口:“它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哭一下怎么了。”
猫灵没有反驳。
它只是把脑袋往蓝梦颈窝里蹭了蹭——虽然蹭不到实体,但那个动作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林小雨没有食言。
她把咪咪带回家——不是那间赶走它们的出租屋,是她新租的房子,八平米的隔断间,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她把咪咪葬在窗台的花盆里。
花盆很小,但土是新翻的,种了一棵猫草,绿油油的。
她把那条粉色丝带系在花盆边缘,风一吹,轻轻飘动。
每天黄昏,林小雨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猫草浇水。
然后她会蹲在窗台边,轻声说:
“咪咪,姐姐回来了。”
花盆里没有回应。
但蓝梦知道,有一只小小的三花猫,每天黄昏都会蹲在窗台上,用尾巴圈住花盆,眯着眼睛晒太阳。
它等到姐姐了。
它终于可以安心地晒每一天的太阳。
离开林小雨家时,天已经黑了。
蓝梦走在回占卜店的路上,猫灵趴在她肩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
“本喵在想一个问题。”猫灵突然说。
“说。”
“那只小猫等了那么久,就等一句‘姐姐接你回家’。值得吗?”
蓝梦想了想。
“它觉得值得。”她说,“那就值得。”
猫灵沉默了一会儿。
“本喵也在等人。”它轻声说,“但本喵不记得等谁了。”
蓝梦没有接话。
她只是轻轻摸了摸肩头——虽然摸不到实体,但猫灵似乎感觉到了,尾巴甩得更欢了些。
回到占卜店,蓝梦正准备泡面当晚饭,猫灵突然飘到她面前。
“抬起手。”它说。
蓝梦抬起手。
猫灵伸出爪子,轻轻按在她手心里。
微光浮现。
一颗,两颗,三颗。
三颗淡金色的星尘,从虚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她掌心里,温热的,像刚晒过太阳的猫肚皮。
“咪咪留给你的。”猫灵说,“它说谢谢。”
蓝梦看着手心里的星尘,轻声问:“它走了吗?”
猫灵点头:“今天黄昏,它看着林小雨浇完猫草,伸了个懒腰,然后变成光点,飘进夕阳里了。”
“它说:姐姐,咪咪去晒太阳了。你在窗台上种的那些草,咪咪会好好看着它们长大的。”
蓝梦低下头,把三颗星尘轻轻放进猫灵的项链。
“它会投个好胎的。”她说。
猫灵点头:“会的。”
第二百六十五颗了。
还有一百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等待重逢的灵魂,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一只叫咪咪的小猫,终于等到了那句“姐姐接你回家”。
至少有一个叫林小雨的女孩,终于有机会弥补她的无能为力。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个小小的窗台。
窗台上种着猫草,绿油油的,风一吹轻轻摇晃。
花盆边缘系着粉色丝带。
一只三花小猫蹲在花盆边,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从窗台垂下去,一晃一晃。
屋里传来女孩的声音:“咪咪,吃饭啦——”
小猫竖起耳朵,跳下窗台,跑进屋里。
阳光很好,风很轻,天空湛蓝如洗。
花盆里的猫草又长高了一寸。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