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运动中心后,常笙抬头看向天空。
朗朗青天,烈日炎炎。
时值正午,初夏的太阳高悬在头顶,毫不吝啬的散发着光和热,给世间万物带来生机。
云朵似乎也觉得天气太热,集体翘了班,整片天空都看不到它们的丝毫痕迹。
常笙下意识的挠了挠头。
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座位于长江三角洲,距离沪上只有一百公里左右的二线沿海城市。
沿海城市嘛,懂的都懂。
春秋和冬季加起来也不过两、三个月,而要热死个人的炎热夏季,则是占据了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
所以别看现在的时节只是初夏,可要真论太阳的炎热和毒辣,这里不但能把非洲人的皮肤从油亮晒成磨砂,还能把他们焗到中暑。
这就让常笙有点纠结。
今天是上学日,他是因为楚子航才翘课到这里来的。
按理来说,处理好事情之后,他应该回去上课才对。
可是这天气很热。
虽然他是一个修行者,对严寒酷暑的抗性远高于常人,这点温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可一想到要上学,要回到那个舍不得开空调的闷热教室里,闻各种汗液发酵的气味,他就觉得有点难顶。
说到这,常笙心里不由得吐槽。
仕兰还贵族学校呢,天热不舍得开空调,打扫卫生是安排学生值日,还美其名曰要磨砺学生的意志…还有一些像教师素质等他都懒得说的东西。
常笙就想问了,这贵族学校,到底贵族在了哪里?
难道贵族在他们每年收取的超高额费用吗?
当然了,他并不是受不了这些气味什么的。
毕竟他当年还是个普通人,在部队服役的时候,满是枯枝腐叶的烂泥坑他也不是没有在里面趴过,趴的次数还不少,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只是觉得不值。
仕兰中学的收费那么高,结果除了校园看起来更阔气一点之外,管理方式和大部分中学没太大的区别。
就像是同样工序、同样味道的一碗炒面,你换个餐厅就敢收费高出几百倍,那不是纯纯的智商税吗?
常笙现在就感觉自己被被收智商税了。
虽然上学的钱不是他出的。
“算了,反正初中的知识也没什么难度,而且出都出来了,上午的课也都翘掉了,再翘个下午的课也没关系。”
常笙心安理得的骗了自己一句,然后便迈开脚步,打算在这城里逛一逛,四处吃点东西。
这可是他这从未尝试过的翘课体验。
就这样,常笙一路漫无目的的行走。
从高档餐厅到路边小馆,从繁华商业街到旧城区小巷。
他就像一辆老火车一样,逛吃~逛吃~,走走停停,凡是他觉得有趣的店面,都会进去吃点东西。
一直到华灯初上,明月高悬。常笙这才拍着肚子从一家即将打烊的小店走出,迎着湿湿的海风,在路灯好一盏、坏一盏的无人小道上慢走消食。
有道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虽然常笙今天吃到的东西,味道远远比不过庖丁的手艺,食材、调味也不够天然。
但或许是比较放松的缘故,他竟觉得今天的体验前所未有的好,连【道法自然】这个神技,都感觉到了明显的进步。
这让常笙心中十分欣喜。
而欣喜之下,他又有所感悟。
修行讲究张弛有度。
过往他以为这张驰的弛,是那种给自己放假,躺平休息的松弛。
而到今天他才明白,这【弛】是某种遵从本能的、自然而然的放松。
那种感觉就像在某个春日的下午,你躺在河边的草地上,感受着阳光的温暖,水汽的清润;听着虫鸣鸟叫,树叶摩挲;闻着野花的浅淡香味,嫩草的清新气息。
然后你自然的放空大脑,身上没有任何一块肌肉用力,就这样安心平静的,在自然的怀抱中睡去,无梦。
那一刻,“我”不再是我,而是自然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很美好,让常笙下意识的停下脚步,心神沉浸了进去,道法自然也不自觉的开启。
在这种状态下,很多他还没研究透的东西,比如含有八奇技的不知名修行法;比如那份凤凰血脉传承;都逐一被拆分开来,将各种理解映入他的心中。
而那些他自以为已经研究透的东西,比如和光同尘、上善若水;比如清风化煞、逆生三重;都主动揭开了它们未被常笙所知的另一面。
就连被他掌控后,一直没怎么鸟他,戳一下才动一下的先天一炁,也一点点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常笙没有在思考,没有在感悟。
但那些信息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主动向他迎合而来,被他理解,被他感悟。
就连他每个世界都要调整一次的修行法,这次也像是活了一般,主动吸收、梳理各种理解和感悟,融入自身,并不断调整到最佳,也是最适合他的状态。
这是顿悟!
在短短数息之间,常笙的修为增长,就已超过他过去半个月的修行。
若是这状态就这样持续下去,说不得只需几日,他就能登顶此世绝顶,成就一人之下的一人。
但很可惜,这种好事轮不到常笙。
就在他的修行法完成又一次迭代更新后,一道嘶哑低沉、宛若狂兽的低吼在附近响起。
与之一同响起的,是一道带着恐惧的女子尖叫声。
就是这两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常笙的顿悟,将他从沉浸中唤醒。
此时,常笙的状态无比的好,浑然一体的精气神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平衡,所有属性也都达到了他目前所能达到的极致——
除了心情!
顿悟不是明悟,可遇而不可求。
即便常笙转生多次,活了数百年时光,此前也不过只顿悟过两次而已。
一次是搭了于睿的便车,与之双修悟出阴阳二气,打下了踏入阴阳之道的基础,并得到了绝世神技——道法自然。
一次是得到了《长生诀》后,其莫名其妙的与剑意图产生了共鸣,让他被迫顿悟,以阴阳入五行,得阴阳五行剑意,入了大宗师之境。
但仔细想来,这两次顿悟都颇为蹊跷,似乎有什么不可知的影响在其中。
唯有这次顿悟,常笙可以肯定完全发自自身本心,没有被任何外力影响。
然后他就被打断了。
这种情况下,常笙要是还能有个好心情,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鬼:害怕,勿call!】
常笙黑着脸,手掌虚握引动蝉鸣,道法自然全力展开,瞬间就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捂着嘴,面带惊恐,涕泗横流,裙子还被不明液体打湿了的女人。
一个身上长满细密鳞片,瞳孔闪烁着不稳定的赤色金光,手上甲指成爪,口中犬牙交错,面目狰狞的男人…
或者说是死侍。
他的瞳孔中早已没了理智,只剩下被本能驱使的性欲和嗜血。
而他之所以还没对眼前的女人动手,就只是出于某种猎人对逃不掉的猎物的玩弄而已。
常笙一步踏出,越过空间来到二人中间。
他提剑挥斩,先将那弓起腰背,咧嘴准备向自己示威的死侍斩做两截。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个女人。
虽然在道法自然的视野下,这女人体内的龙族血统极其低微,一看就是个无法觉醒龙族血脉的普通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常笙直直的与女子对视,想要用以眼识人的秘技,看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女子。
如果有,那就说明这女子和那男人的出现,并不是意外。
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
苏恩曦很慌。
作为以小魔鬼为身份、自称为路鸣泽的员工,以及路明非保姆团中的智慧担当兼大管家,她本人的武力值并不强大。
可偏偏这份低下的武力值,让她成了试探常笙的最佳人选。
“恩曦呐,你想一想,麻衣和零常年训练,那身姿体态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让她们去试探常笙,这不是送人头嘛。
你就不一样了,你看你这一身常年宅着养下的肥膘,只要血统一降,谁来看都只会觉得你是个普通人。”
那无良的老板在把她派出来前,就是这样说的。
不仅如此,那无良老板还边说边指使长腿妞捏她因为零食吃多了之后,小肚子上长出来的、软软的肥肉。
想到这,苏恩曦就很生气。
她身材其实很好的,该胖的胖,该瘦的瘦,只是没怎么锻炼,肉没那么紧实而已。
而且有点肉其实更性感好不好。
苏恩曦在心中胡思乱想,脸上却是一脸的慌乱。
这慌乱不是演的。
在她的视角里,常笙突然的出现,从以不知道何种手段杀死了那个堕落的死侍,到转身看她,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一秒。
而常笙看向她的眼神,就像一头狮子打量着被自己按住的兔子,正犹豫要从哪里下口。
这让她不由得在心里怒骂。
草(一种植物),到底是那个混蛋说的,只要装成普通人,对方就不会对自己动手的?这人看着也不像是不会牵连无辜的烂好人啊。
但心里骂归骂,她表面却依旧维持着惊慌失措的样子,试图激发常笙的同情心,不要连她一起给砍了。
……
常笙与苏恩曦对上了眼。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苏恩曦就低下了头,但这已足够让常笙确定,眼前这个女人确实有问题。
他倒不是见过这双眼睛。
而是他在苏恩曦慌乱的眼底,看到了一般人在这种处境下,不可能拥有的平静。
她确定自己不会有事。
无论是面对那个已经失去理智的死侍,还是面对常笙——
先不说她能不能做到,至少她心里是这么相信的,且信念坚定从未动摇。
所以哪怕恐惧已经填满了她的眼睛,身体都害怕得不自觉的颤抖了,她也仍有不惧一切的底气。
而这种底气,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常笙缓步向前,将空蝉搭在苏恩曦的肩膀上,任由空蝉锋锐的剑气,在她脖颈划开一道口子。
“告诉我,谁让你来的。”
常笙看似是在问话,实则是在逼迫来救苏恩曦的人现身。
他想看看,这个派人来试探自己的家伙,是一个怎样的、令人值得相信的大人物。
蝉鸣悦耳。
但苏恩曦只觉得脖子上泛起一丝凉意,然后,一道粘稠湿润的液体从脖子处缓缓流向胸口,掠过皮肤上的绒毛,给她带来一丝瘙痒的感觉。
我流血了?
苏恩曦聪明的大脑,第一时间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但她完全没感觉到自己是何时受伤的,直到伤口流出鲜血,传来疼痛,她才知道自己受伤。
这种情况,一般只有在造成伤口的动作足够快,身体来不及反馈信号的时候才有可能发生。
但苏恩曦可以肯定,常笙自走向她起,就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快】不是她感觉不到受伤的原因。
她看向常笙虚握的手,却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耳边传来清脆悦耳的蝉鸣。
“无形之剑,伤人而人不觉,有声。这难道就是那把传说中的承影?”
苏恩曦也不装了。
毕竟人家的剑都架在脖子上了,眼神还那么冷,这时候再装傻,有把对方当Sb的嫌疑,容易把自己的小命玩进去。
“你猜错了,这把剑叫【空蝉】,是我参悟过含光之后,仿其特性所铸。真正铸就之后,它的威能和意蕴远胜含光。至于孔周三剑的另外两把,我连见都没见过。”
“这么说来,含光也在你手里咯?”
“你又猜错了,含光是在我的一个后辈手里,按时代算的话,他都不知道死了多久了。”
“时代?”
“是啊,时代。我最后一次见到这后辈,还是在扶苏代始皇帝巡视齐地,安抚儒家的时候。”
“扶苏?始皇帝?儒家?”
苏恩曦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感觉头顶的死兆星更亮一分,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她虽然长得好看,身材也很好,但她并不觉得常笙是那种会被美色蒙昧的人。
而且她和常笙也不是什么一见如故、相逢恨晚的知音。
那问题来了。
像这种要命的秘密,常笙为什么会随随便便就说出来呢?
答案很简单,苏恩曦不用想都知道——
要命!
而以自家老板对常笙的忌惮来看,如果常笙真要不顾一切的杀她的话…
老板能救下自己吗?
苏恩曦的内心第一次动摇,但她反而不再恐惧。
因为她已决意赴死。
就在这时,一个沉静的、带着明显少年音色的声音,在苏恩曦背后不远处响起。
“真实历史上,扶苏的活动范围一直是在咸阳附近,他与儒生的交集也都发生在咸阳。
扶苏唯一一次离开咸阳,是被始皇帝使至上郡监兵。至于你说的齐地,他从未去过。”
一个打扮得体,瞳孔是纯金色的少年随着声音缓缓浮现。
“所以我的女孩,你不要被他给骗了,真实的历史上,从来常笙没有这么个人。”
常笙看向对方,嘴角勾起笑意。
“或许吧,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