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什么?”我警惕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来。烛火在她背后摇曳,将她那头白发映成了一圈金色的光晕。金眸在烛火中闪闪发光,里面盛着某种我太熟悉的恶作剧般的神情。
她的嘴唇凑到我耳边,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我耳廓上。
“今晚,”她轻声说,“你躺着别动。我来。”
我脑子里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然后我就知道了什么叫“罚”。
说真的,我从来不知道孕妇的欲望可以这么强烈。
史书上说李冶豪放不羁,这我是知道的。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当着一群男人的面吟诗作对不脸红的是她,在乌程县衙门口跟人吵架吵得整条街都来看热闹的是她,主卧搞一张十人大床说出来让大家睡一起的也是她。
但我没想到的是,怀孕七个月的她,在这方面也毫不含糊。
昨晚,她在我身上试验了各种脑洞大开的想法。
有些是她看书学来的——她最近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几本道家房中术的秘籍,看得比《道德经》还认真。
那些书上画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图示,我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疼,她倒是研究得津津有味,还在旁边用小字做批注,什么“此式可行”、“此式需调整角度”、“此式待验证”。
那认真的态度,跟她做账本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些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她说反正你躺着别动,我来就行。
然后她就开始——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工匠在研究一件新到的工具,翻来覆去地试,从各个角度试探,偶尔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一想,然后换个方向继续。
还有些是她一边试一边问我问题。
“子游,你觉得刚才那个角度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很好还是凑合?”
“很好。”
“真的很好还是假的很好?”
“真的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好不好?你得给我反馈,这样我才能改进。上次那个侧卧式你说还行,结果第二天你偷偷跟韩师兄说腰疼,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幔顶,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床上,而是在兰香坊的品酒会上,面前坐着一个等着我评价新酒口感的酿酒师傅。
不对。比品酒会还严格。姚师傅品酒至少不会在我回答“还行”之后追问“还行是几个意思”。
“季兰,”我说,“咱们能不能先做完再讨论?”
“不行。一边做一边讨论才有意义。”
“谁说的?”
“我说的。”
我沉默了一息。
“那能不能不要一直问问题?”
“不问问题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怎么调整?你总不能让孕妇不舒服吧?”
“......你赢了。”
跟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女人讲道理,还不如跟兰香醉的酒坛子讲道理。酒坛子至少不会反问你。
于是昨晚的情况大体上是这样的——
她先提出一个理论构想。比如“我今天看了秘籍第三卷第七章,有一种姿势叫‘观音坐莲’,据说对孕妇很友好,我们试试。”
然后实践。
实践的过程中她很小心,一只手始终撑着床面分担重量,另一只手护着肚子,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水中行走。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但每一下都在刻意控制,不让腹部的起伏太剧烈。
然后在中途停下来。
“这个角度怎么样?会不会压到肚子?”
“没有。很好。”
“你确定?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我真的确定。”
“那你为什么表情那么奇怪?”
“我......我表情哪奇怪了?”
“你的眉头皱了一下。我看见了。是不是这个角度不行?要不要换个方向?”
“季兰,我皱眉头是因为你刚才咬了我耳朵——”
“哦,那没事了。继续。”
然后继续。
然后再停下来。
“子游,你觉得这个频率怎么样?”
“......很好。”
“你又说很好。你能不能换个词?每次都说很好,我都没有参考价值。”
“非常好。极好。好得不得了。”
“你在敷衍我。”
“我没有敷衍你,我是真的觉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闭着眼睛?”
“因为我享受。”
“享受应该睁着眼睛。闭着眼睛说明你在忍。”
“谁说的?”
“我说的。”
——循环往复。
直到她终于疲累了。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最后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一只终于跑累了的小兽,软软地倒在我怀里,脑袋枕着我的肩窝,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之前,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种满足的、得意的、像是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的笑。
我看着她的睡颜,无奈地摇了摇头。
史书记载李冶“豪放不羁,工诗,善谑”。善谑。这俩字我以前理解为喜欢开玩笑,现在我有了新的理解——她连周公之礼都当成一个玩笑来开。
但这就是李冶。我的季兰。从乌程那个破败的别院里跟我斗嘴的疯丫头,到现在李府里挺着大肚子还折腾我的夫人,她一直都是这个德行。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没醒,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然后我又想起她在中途说的那些话。
她每换一个新动作,都会反复确认我的感受,也会反复确认自己的感受。她会问:“这个姿势肚子有没有压迫感?”“呼吸顺不顺畅?”“腰会不会酸?”
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担心自己。
后来她在我耳边,一边喘着气一边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颤的话。
“子游,”她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断断续续的,“这个......我刚才试过了......对肚子没压力......回头可以教月娥......”
“你——”
“还有杜若姐姐......等她有了身孕......我就可以整理成册教给她......”
“你在想这个?”
“废话。”她停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我是当家主母......她们都叫我一声姐姐......这种事她们不好意思问......我得先替她们趟出路来。”
我愣住了。
然后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子,怀着我李哲的孩子,在床上用自己七个月的身孕做实验,一个一个动作地试,一个一个角度地调,找到了最舒服、最安全的方式——然后想着怎么教给月娥和杜若。
月娥怀了两个月,杜若暂时还没动静。月娥是第一次怀孕,很多事情不懂,又不好意思开口问。李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就是当家主母的格局。
在她那豪放不羁的外壳之下,藏着一颗细密周到的心。
我看着她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阳光越来越亮,从窗棂的缝隙里洒进来,在床铺上画出一道道金线。那些金线从李冶的白发上爬过去,把她半张脸都染成了暖金色。
我轻轻把手臂从她脑袋底下抽出来,换了个枕头垫着。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继续睡。被子被她揉成了一团,夹在腿中间,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护着自己肚子的猫。
手臂一解放,那个麻劲儿就上来了,像是有一千根针同时在扎我的皮肤。我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麻得我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等那阵麻劲儿过去,我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昨晚她那些“实验”的后劲儿还在。我扶着床柱稳了稳身体,回头看了一眼帐幔里那个蜷成一团的身影,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春桃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丫鬟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皮明显有些肿,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她端着水盆,张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嘴巴张到一半,看到我光着上半身站在门口,哈欠就卡在了嘴巴里。
然后她的脸红了。
然后她又打了个哈欠。
打完哈欠之后脸更红了。
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太精彩了,从困倦到惊讶到羞臊到更困倦,前后不过两息的时间,但每一帧都值得截图保存。
“老爷,”她压低声音,眼睛弯弯的,但那弯弯的眼睛里藏着明显的疲惫,“夫人还没醒?”
“没醒。让她多睡会儿。”我接过热水盆,“早饭备着就行,等她醒了再送过来。”
“知道了。”春桃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这回没忍住,打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转身就要走。
她身后的夏荷踮着脚尖往里张望,被春桃一把拽了回去。夏荷比春桃矮了小半个头,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春桃姐你轻点——”
“别吵,夫人还在睡。”春桃低声说。
夏荷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声问:“东家,夫人昨晚是不是又——”
“夏荷!”春桃赶紧捂住她的嘴,像押犯人一样把她拖走了。
我看着两个丫头拉拉扯扯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笑着摇了摇头。
我端着热水盆回到床边,拧了条热帕子,轻轻擦了擦李冶的脸。热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她皱了一下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那个角度不行......”。
然后又睡了过去。
我放下帕子,披了件袍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李府安静得很。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落了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
远处传来阿甲阿乙扫地的声音,扫帚刷刷刷的,有节奏得很。
秋风从桂花树梢穿过来,带着甜丝丝的花香,吹在脸上凉而不寒,正是八月最好的时候。
阿东正站在回廊下伸懒腰,看到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东家,今儿个有什么安排?”
“上午去崇文尚武堂看看。下午再说。”我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酒劲儿还没全消,“朱放那边最近怎么样?”
“朱先生?”阿东眼睛一亮,“那可不得了。东家你是不知道,朱放自从当了院长——”
“行了行了,路上再说。”我摆了摆手,“你先去备马,我吃完早饭就出发。”
“是。”
西厢房那边,春桃和夏荷的房间里,窗帘还拉着。
其实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按照李府的规矩,丫鬟们应该在老爷夫人起床之前就把热水、早饭、换洗衣物都准备好。
今儿个的热水是准备好了,但春桃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明显说明她昨晚没睡好。
何止没睡好,根本就是没怎么睡。
事情得从昨晚说起。
春桃和夏荷的房间就在主院隔壁。当初安排房间的时候,李冶特意把她们两个放在这个位置,说是“离我近,有事方便叫”。
这个安排确实很方便——方便到主屋那边有点什么动静,隔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昨晚,李冶把我扶进卧房之后,春桃和夏荷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夫人让我们不用伺候了,”春桃一边铺被子一边说,“说今晚有她就行。”
“那我们就早点睡吧。”夏荷坐在床沿上,脱下绣鞋,揉了揉脚踝,“站了一整天,脚都酸了。”
两人吹了灯,钻进各自的被窝。
春桃睡左边那张床,夏荷睡右边。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和两个茶碗。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两个人都没睡着。
因为主屋那边的声音,穿过院墙,穿过桂花树,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先是老爷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然后夫人回了一句。说话的内容听不太清,但夫人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训人——不对,是又训人又像是在笑。
然后声音变了。
不再是说话声,而是另一种声音。床铺轻轻的响动,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偶尔夹杂着一声压抑的低语,又或是一声急促的喘息。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大一点,有时候小一点,像是有人在弹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时而舒缓,时而激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