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这个崭新的，巨大的，完美的天堂里。
却感觉，比站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寝殿里，还要陌生，还要冰冷。
这不是我的厨房。
这里没有熟悉的油烟味。
没有被我不小心磕掉一个角的旧碗。
没有那个总抱怨柴火湿，却还是会提前帮我把火生好的小太监。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口崭新的，能照出人影的铁锅。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我，林素言，入宫十年，靠着一手好厨艺，和一颗想当咸鱼的心，安安稳稳活到了今天。
就在今天晚上。
我这条咸鱼，被命运的大勺，狠狠地铲了起来。
翻了个面。
然后，啪叽一下。
死死地，粘在了热锅上。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整个承恩殿，现在只有这个小祖宗，敢这么悄无声息地靠近我。
“母妃。”
裴昭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他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口新锅。
“这里，您不喜欢。”
他用的，依然是陈述句。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开不了口。
“会习惯的。”
他说完这句，沉默了片刻。
整个厨房，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些新来的宫人，包括掌事姑姑锦书，都远远地站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在看，在等。
等我这个新主子，下一步要做什么。
可我什么都不想做。
“母妃，放心。”
裴昭忽然抬头看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
里面没有一丝孩童的天真，只有和他年龄不符的，郑重和坚定。
“以后，昭儿会保护你。”
他说。
保护我？
这三个字，像三块滚烫的炭，砸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懵了。
我看着他那张严肃得不得了的小脸，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
一个九岁的孩子，说要保护我？
他拿什么保护我？
用他那还没我胳膊粗的小身板吗？
还是用那本鬼画符一样的《儿童健康食谱》？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年宴上的惊心动魄，被封嫔的惶恐不安，搬进新宫的茫然无措……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被他这句童言无忌的话，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我需要做点什么。
做点我熟悉的事情。
我的目光，落在了案板上那一堆码放整齐的食材上。
糯米粉，澄粉，还有一小罐金黄色的桂花糖。
有了。
“你……”
我终于找回了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你饿不饿？”
裴昭那张紧绷的小脸，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是错愕？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等他回答。
我转身，走到水盆边，挽起袖子，开始洗手。
冰凉的井水，让我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了一点。
我需要一点熟悉的烟火气。
我需要一点能被我掌控的东西。
我无视了门口那些震惊的，不解的目光。
我把锦书她们，当成了空气。
我开始和面，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揉捏，按压。
糯米粉的触感，是柔软的，温顺的。
我把所有心神，都放在了手里的这团面团上。
很快，厨房里不再是那种冰冷矜贵的熏香味。
一股香甜的，带着温度的味道，慢慢弥漫开来。
那是桂花的甜，和米粉的暖。
是我的味道。
我用模具，压出一个个小巧的桂花糕，上锅蒸熟。
白白胖胖的糕点，冒着热气。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我拿起一块，用帕子垫着，转身递给裴昭。
他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吃吧。”
我的声音，总算不那么干了。
我把温热的桂花糕，塞进他手里，顺便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头发，又细又软。
“小孩子家家，别说胡话。”
我看着他，忍不住教训道。
“以后少操心大人的事，多吃点饭，长高点，比什么都强。”
裴昭低头，看着手心那块小小的，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温热的触感，从他的掌心，传到他的眼底。
他眼里的那层深潭般的沉静，慢慢融化了。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
是一个真正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暖意的笑。
“嗯。”
他应了一声，然后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
“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说。
看着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保护？
这承诺，比那道封嫔的圣旨，还要烫手。
我接不住。
也不想要。
我看着这个正低头认真啃着桂花糕的怨种儿子，叹了口气。
算了。
天塌下来，总得先把肚子填饱。
我转身，回到灶台前。
既然这口热锅已经粘上了，想跑也跑不掉了。
那不如……多做几样好吃的。
至少，不能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