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阳春面，成了我的催命符。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头还是昏的。
“端嫔，你的这碗面，朕……吃懂了。”
他昨晚的话，像个魔咒，在我脑子里单曲循环。
你懂了？
你懂了什么？
你倒是说清楚啊！
我坐在床边，抱着被子，第一次对我的寝殿产生了一丝恐惧。
这个我睡了十年的地方，昨天晚上，那个全天下最可怕的男人，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还吃了我的面。
用我的碗，我的筷子。
我越想，头皮越麻。
整个永和宫，静得可怕。
往日里，这个时辰，那些“眼线”们早就该聚在院子里，一边干着不走心的活，一边交头接耳，等着我的早饭了。
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院子里，跪了一地。
李全，那个皇帝身边最得脸的管事太监，正站在院子中央，捏着嗓子，念着一道圣旨。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审判，终于来了。
我几乎是挪过去的，直挺挺地跪在了最前面。
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要是治我个“御前失仪”的罪，我就说我饿糊涂了。要是治我个“饮食寒酸，有辱圣体”的罪，我就说我穷。
“……端嫔林氏，性情谦和，克勤克俭，于饮食一道，颇有心得，返璞归真，甚合朕意。特赐，上造龙须面一箱，东海紫菜百张，南海虾干十斤，御田新葱一捆……”
李全尖细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我耳朵里。
我懵了。
我跪在地上，抬起头，傻傻地看着李全。
没有斥责。
没有降罪。
全是赏赐。
还都是……食材？
他不仅听懂了我的面，他还要我接着做？
李全念完，脸上堆着笑，亲自把我扶起来。
“恭喜端嫔娘娘，贺喜端嫔娘娘。皇上亲口说了，这阳春面，以后就由娘娘您专供了。”
他这话一出，我身后那些宫人，“唰”的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又敬又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一夜之间，成了皇帝的“御用厨娘”。
这比当宠妃还可怕。
宠妃只要负责貌美如花，我还要负责他的一日三餐？！
我看着那些被抬进院子里的金贵的食材，只觉得眼前发黑。
这不是赏赐。
这是催命的枷锁。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永和宫，成了皇宫里最诡异的存在。
每日里，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送礼的，套近乎的，试探的。
我都以“正在为皇上研究新面谱”为由，挡了回去。
我的“咸鱼”人设，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
在所有人眼里，我成了那个用一碗面就抓住圣心的“宫斗奇才”。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脑补。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慌得连饭都吃不香了。
裴昭倒是很淡定。
他每天照常来我这里用膳，只是吃饭的时候，会时不时地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这天下午，我正对着一斤上好的五花肉发愁，思考是做红烧肉，还是做梅菜扣肉。
贤妃宫里的掌事宫女，翠儿，来了。
她一进院子，整个永和宫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翠儿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她身后的小太监，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
“给端嫔娘娘请安了。”翠儿福了福身，“我们娘娘听说，再过些时日就是年宴了。娘娘担心妹妹入宫已久，份例里的衣料怕是过时了，特意从自己的份例里，挑了匹上好的云锦，送来给妹妹裁制新衣。”
她说着，示意小太监揭开红绸。
一匹流光溢彩的料子，瞬间晃了我的眼。
那颜色，是只有妃位以上才能用的正红色。
院子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我看着那匹布，手脚冰凉。
这不是送礼。
这是示威。
也是一个圈套。
我一个小小端嫔，要是敢用这料子做衣服，明天就能被皇后以“僭越”之罪拿下。
要是我不敢用，退回去，那就是不给贤妃面子，当众打她的脸。
好一招毒计。
我脑子飞速旋转，却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劳贤妃娘娘挂心了。”
裴昭的声音，忽然在我身边响起。
他从殿里走出来，站到我身前，小小的个子，却像一座山，把我护在了身后。
他看着翠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母妃前几日刚说过。”
翠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哦？不知端嫔娘娘说了什么？”
裴昭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母妃说，年宴之上，菜肴才是主角。人，吃饱了，看什么都顺眼。穿得再好看，饿着肚子，那也是煎熬。”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贤妃娘娘协理六宫，想必更明白，让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在年宴上吃好喝好，才是头等大事。这衣裳嘛，干净得体就好。”
翠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裴昭这番话，听着天真，却字字诛心。
不仅把我不敢用这布料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还反过来，将了贤妃一军。
暗示她只知道在衣着上争奇斗艳，格局太小，远不如我这个“只关心吃喝”的端嫔，懂得为国分忧。
我看着裴昭的背影，目瞪口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有水平的话了？！
我明明说的是“年宴上肯定好多好吃的，穿那么紧的衣服，还怎么放开吃”！
翠儿干笑两声，把那匹布料硬塞到我宫女春杏手里。
“端嫔娘娘心怀大局，是老奴们短视了。不过这料子，也是娘娘的一片心意，还请娘娘务必收下。”
说完，她不敢再多留，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我看着那匹华美却烫手的云锦，心里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只有无尽的寒意。
贤妃的试探，失败了。
那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杀招。
年宴。
那不是一场宴席。
那是一场为我准备的，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