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送她回家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起来。
车子缓缓停靠在黎裳居住的老小区门口。夜色已深，小区门口略显冷清，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黎裳解开安全带，低声道：“我到了。”
“嗯。”宋宴秋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沉。
黎裳推开车门下车，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拂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在车边伫立了几秒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转过身，微微弯腰，透过降下的副驾驶车窗，对里面的宋宴秋说道。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轻快：“宴秋，我们……明天一起吃饭吧，就选你最喜欢的那家西餐厅怎么样？” 之前的训练，他总是选那家餐厅，说是安静。
这个突如其来、近乎小心翼翼的邀约，像一把投入深潭的刀子，瞬间击碎了宋宴秋努力维持的平静。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解开车锁，推开车门下车，步履匆忙甚至带着点急切地越过车头，径直走到黎裳面前。
下一秒，黎裳便被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宋宴秋的手臂用力地环抱着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急切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黎裳，”他叫她的名字，语气近乎恳求又带着坚定的承诺，“你给我一点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隔绝掉所有外来的伤害。
“无论我妈刚才跟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压抑着某种情绪，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都不要听。一个字都不要信。”
黎裳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风雨的味道。这个拥抱如此用力，充满了保护欲和一种急于挽回什么的慌乱，与她此刻冰凉的心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在他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份短暂却真实的亲密，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令人不安的现实。最终，她还是不得不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昏黄的光线下，她勉强扯出一个无比温柔却难掩疲惫的笑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一样拂过：
“没有啦，”她重复着车里的谎言，眼神却温柔地注视着他，仿佛真的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伯母只是……为你好。”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体贴和理解，却像最锋利的针，悄无声息地刺穿宋宴秋的心。他清楚地知道她在撒谎，知道她在用最温柔的方式，独自消化着所有的委屈和不公，甚至还在替他母亲说话。
这份温柔，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心痛和无力。他看着她强撑的笑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更加用力的拥抱，和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酸涩而冰凉的空洞。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阻止的方式，悄然改变。
黎裳那句看似轻快的邀约，并未激起宋宴秋预想中该有的欣喜涟漪，反而瞬间将他拉回到不久前那个同样以吃饭为开端的年初九，黎裳收拾好他送的所有礼物，决绝地要与他划清界限。
他害怕这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告别，害怕在餐厅里，听到更无法挽回的话。
宋宴秋捧着黎裳的脸，指尖能感受到她肌肤微凉的细腻触感，仿佛捧着一块上好的暖玉，让他心生怜惜，又不敢用力。
他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低声道：“怎么办才好呢？明天早上要去共建局开会，怕是得很久，中午大概是赶不回来。” 他的眼神里盛着柔光，那遗憾显得真切，又掺杂着对她如此懂事提出邀约的熨帖。
昏黄的光线柔和地洒在黎裳脸上，勾勒出她流畅而略显清瘦的脸部线条。她的皮肤白皙，此刻或许是因为夜风的凉意，或许是因为心绪波动，透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质感，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可能泄露的真实情绪。她难得地没有避开他的触碰，反而显得异常乖巧，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利爪、寻求温暖的小兽。
她微微仰着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便被更深的温柔覆盖。
任由他捧着，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没关系，”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或失望，只有一种近乎宽容的温柔，“明天没有，后天，或者大后天，总会有时间的。”
宋宴秋重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隔绝掉所有不安的可能。他的声音埋在她的发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近乎哀求地低语：“我们吃晚饭，好吗？下班我去接你，一起去超市买菜，然后到你这儿做饭。” 他顿了顿，刻意放软了语气，提及一个过往甜蜜的象征，“我还想吃你做的糖醋小排。”
——“到你这儿做饭”。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黎裳记忆深处那个令她心悸的盒子。
一丝下意识的恐惧悄然爬上脊背，让她在他怀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但随即，赵大宝的话在耳边响起：“…你得先让他觉得你回来了，放松警惕，然后再提要求，成功率才高…”
假意顺从。
对，只是假意顺从。
黎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和恐惧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她不能让此刻功亏一篑。于是，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脸贴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听着那里面传来的、有些过速的心跳。
然后，她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彻底妥协和顺从的回应：
“嗯。”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外套里，听起来温顺又柔和，“好，我等你。”
宋宴秋听到那声轻柔的“我等你”，心里像是骤然被灌入温热的蜜糖，又像是终于吃下了一颗渴求已久的定心丸，所有的不安和焦躁都在这一刻被奇异地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