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涟漪散去，宋宴秋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身上。她正仰着脸，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慌乱的水光，却又闪烁着探究和一丝极其大胆的、属于年轻人的狡黠，仿佛已经从那顿“只是一起吃了顿饭”里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
夜风吹过巷子，带来一阵寒意，却也吹散了某些迷雾。宋宴秋看着她那双映着路灯微光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因为一句胡话而吓得手足无措、又因为一点好奇，试图反将一军的女孩，比餐厅里那个沉浸在失落情绪中的妹妹，要生动真实得多。
他的心思早已不是当初临时把她拉来当挡箭牌和应付母亲的冲动。
无奈有之，纵容有之，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为她的关注（哪怕是这种形式的关注）而产生的极其微妙的波动。
黎裳听宋宴秋说“只是吃了一顿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碍于他领导的身份，没有将情绪摆在脸上，只是轻轻点头，拖长语调重复道：“只是吃了一顿饭而已啊。”
他看她强作镇定却藏不住心思的模样，忽然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
“可以陪我一起走走吗？”他低声问，嗓音比平时柔软许多。
黎裳一怔，却没有挣脱。她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巷子更深处走去。
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黎裳的心跳滞了一瞬，随即又如擂鼓般急促起来。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这份沉默，在牵手之后，变得格外漫长和……难熬。
黎裳低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随着步伐若即若离的影子上。他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是因为姜小姐的事情心情不好，所以才需要有人陪着安静地走一走？还是……
她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指尖被他握住的每一寸皮肤都变得异常敏感，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轻微的纹路和稳定的脉搏。这份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裹挟其中，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她试图找些话题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关于工作？关于天气？似乎都太过刻意和愚蠢。关于姜小姐？但那样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患得患失，逾越了两人之间的口头协议。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他，路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让他平日里略显清冷的神情此刻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的深沉。他微蹙着眉，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里。
这让她更加确信，与姜小姐吃的那顿饭，让他的心情变得不好，许是吃饭间隙，这个妹妹谈起了死去的袁绍谦。
一种微妙的失落感悄悄爬上心头。原来他牵起她的手，请求她的陪伴，只是为了排解另一件事带来的烦闷。
她之于他，或许一直都只是一个方便的、偶尔能带来些许意外反应的“挡箭牌”或临时陪伴。刚才那句“只是吃了一顿饭”带来的小小芥蒂，在这漫长的沉默里发酵，变得有些酸涩。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咚咚作响，几乎怀疑他也能听见。她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尴尬，手被他握着，抽回来显得太突兀，继续放着又让她心绪不宁。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终于忍不住开口，试图用最公事公办的话题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宋总，是不是想知道姜小姐的那本小说……具体写了什么？”
她的话飘在夜风里，没有立即得到回应。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才缓缓停下。巷子很静，只剩下风穿过老墙的细微声响。
他转过身面对她，目光深沉，像是藏了许多未说之言。
“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认真，“是不是一直不习惯叫我宴秋？”
黎裳倏地抬眸，直直撞进他深邃的视线里。那一瞬间，她仿佛坠入无尽的地洞，方才所有的猜测和酸涩的尴尬瞬间被这意想不到的问题击得粉碎，唯有手上他传来的温度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种想要沦陷却又害怕失控的情绪攫住了她——她分明在他的问题里，听出了比关心一个称呼更多的东西。
她张张嘴，那个呼之欲出的“宋总”卡在喉咙里，忽然再也说不出口。
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肩上，将他平日里那份疏离的威严柔和了几分。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着，仿佛这个答案，比他原本想谈的任何事都更重要。
夜色温柔，风也停驻。
在这被无限拉长的沉默里，她看到他眼中映出的自己，那般无措。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一个极轻、极低，带着明显生涩和不确定的音节，几乎气声般地，从她唇间逸出：
“宴…秋…”
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叫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赧然瞬间席卷了她，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双颊和耳尖。她几乎是立刻慌忙地垂下了眼帘，不敢再与他对视。
然而，那交握的手心里，他指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更紧地包裹住了她的微颤。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全新的、微妙而令人心悸的氛围。黎裳被这氛围搅得心慌意乱，几乎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寻找一个更“安全”的话题，来掩盖那一声呼唤后内心的滔天巨浪。
她目光游移，不敢再看他，几乎是自顾自地，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微颤，仓促地重新拾起那个关于小说的话头：“小说……是姜小姐跟袁大哥谈恋爱的事。他们相识于姜小姐大学时期，书里，姜小姐跟你一样，学的建筑设计，袁大哥是安盛集团的总裁，找到姜小姐的导师，想讨论某个项目，初遇姜小姐，便被她的美貌吸引。”
她语速有些快，想尽快摆脱这暧昧的气氛，回到以前公事公办的相处模式种。
一边解释，一边忍不住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瞧他的脸色，试图从他神情里判断他是否接受了这个话题的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