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摩城只开了东门,门缝仅容两人并行。
家臣捧出的开城文书写得很窄:本城驻军停火,东门交接,藩主家眷求取保护。文中没有全藩,没有九州,更没有幕府。城外大夏与朝鲜军也只在东门前画出受降线。
江户初年,岛津氏的根基本该继续扎在萨摩。可盐路、硝路与连日围城已经推翻旧局,把这座临海城逼到了交册开门的一日。
城门没有因白旗马上推开。
郑成功要求先核四件事:盐仓、硝路、医棚回名单和城内告示。若开城只是拖延,守军可能仍在西门运火药。
断盐最容易看见。城中公仓只剩几缸粗盐,市价已涨到寻常人买不起。断硝却不完整,城外海路被截,山中仍有小量旧藏。医棚名单显示二十七名放回伤兵中有十九人归城,五人转去乡村,三人下落不明。
告示也没有人人相信。守军撕过两次,第三次才有人把“不杀降兵、家眷另册”的条文抄进城内。开门家臣承认,真正让藩中决断的并非一张纸,而是盐断、硝少、伤兵活着回来和城外没有炮轰民仓四件事一齐发生。
四条线也各有漏洞。断盐让军仓先保武士,城中百姓吃得更淡;硝路受阻使炮台惜弹,却未让所有火枪失声;医棚放回的伤兵中,有人称受了善待,也有人骂被盘问过多;告示承诺家眷安全,却还没人看见藩主家眷真正越过门线。
城方拿这些漏洞讨价。家臣要求大夏恢复一条盐路、归还两名伤兵,并让藩主家眷留在内城不受点名,才肯交仓钥匙。
郑成功同意伤兵自愿归城,不同意先开整条盐路。民用盐可在东门按户发入,军营领取须入军需册。藩主家眷可以留内城,但姓名与安全状况要由双方各派一名女吏核验,名单不向军队公开。
“不见人,如何确认没拿别人顶替?”家臣问。
“女吏进城看。你们也可派人去家眷区查已经出门的人。”
城方选了一名老侍女,大夏一方由懂日语的医棚女吏同行。两人只核人数、姓名和伤病,没有搜首饰与私信。回来时,老侍女确认城外家眷无人失踪;医棚女吏则报藩主家中一名幼儿发热,需要药。
药先送入,收药人按手印。家臣看着那张药单,才将第一册从门缝递出。四种压力没有一项单独压开城门,真正推动门轴的是每一项都能留下可查回声。
“交兵册,便免旧案。”家臣提出条件。
满桂拄着黑木杖走到线前。他本应在十四年前死于北京城下,如今沿着被救活的旧岔路站到萨摩门外,腿伤使每一步都落得很重。
“家眷安全可以写,交械后的审理程序可以写。”他说,“谁杀过俘、烧过村,不能用一本兵册买没。”
家臣脸色发白:“若无免罪,城内武士不会开门。”
“不开门便继续围。开门,至少妻儿不替他们受审。”
谈判停了一刻。城楼上有人拉弓,朝鲜兵也抬起铳。金应珩沿队列按下枪口,提醒所有人停火令只覆盖东门,西门若有出击另报,不能因一支箭影先射城中人群。
家臣最终交出第一册。
册上列本城武士、足轻、船手与杂役,人数整齐得可疑。抽点第三番队,册写八十七人,实际列队只有六十九;队长说余者战死或逃亡,却只拿得出六张阵亡牌。
“少的十二人呢?”审计吏问。
队长沉默。旁边一名足轻说,其中七人昨夜换便衣从西门出去,五人早被调往港口,册上仍留原数,为的是多领军粮。
家臣怒斥足轻乱言。审计吏没有凭一句口供改册,派人核西门守簿与港口点名。西门簿果有七个模糊姓名,港册则只见三人,另两人去向不明。
第三番队被标成“实到六十九、去向待核十八”,没有把缺口全算成伏兵,也没有按旧册认足八十七。
抽点又落到船手队。册写三十二人,码头只到二十四。队长说八人随渔船出海,郑成功便让柯伯查当日潮窗。昨夜风向允许小船沿岸南下,却难以驶向外海;所谓出海更可能是转往邻港。
许良调来海口封锁记录,只看见两艘小船,没有八人同时登船的证据。船手队也标待核,港外增设轻舰巡看,却没有因人少便扣住所有渔民。
一个卖鱼老妇拿着儿子的名字来问。儿子在册上是船手,实际三日前就因伤回家。队长为了保饷把他仍列当值。医棚旧药牌证明伤日,老妇的证词又被邻家与伤口核过,他从“可能逃兵”改成“虚列兵额中的被冒名者”。
队长因此接受侵吞饷粮审查。那名伤船手无需为自己被写进假点名负责,也不能因母亲认领就免查此前是否参与占领行动。
第二册是硝路与军需。
城方声称海路断绝后再无硝石入城。一本琉球往来货单却在半月前记过“药土”六十包,港吏解释那是染料。炮手拆开仓中残包,颜色与颗粒确能混作染用,却含可提硝成分。
货单没有写最终去了哪座仓。三名搬运工给出不同去向,一个说北库,一个说藩主私仓,一个说半路被军队拿走。军需册又在同日多出一批无来源火药。
硝路由此标成未清。城内所有火药库暂封,钥匙由城方与联军各持一把;民间染坊的药土不能一概没收,逐批验用途。交出的货单能打开线索,不能证明所有暗道都已断。
第三册涉及琉球船路。若把所有往来商船都当军船,港口会立刻断粮;若只看船旗,军需又能藏在民货里。郑成功在海口设置验船线,按船名、船主、货舱与本次航程查,不因来自琉球便一概扣押。
他仍受林习山、柯伯与许良三条链约束。参谋核航路,老舵师判断哪些船真能运炮,军法官查扣船手续。十九岁的先锋没有凭将旗一句话封死整个港。
一艘盐船在验船时被发现舱底有火绳。船主说是守船自用,数量却够百余人。水手供称家臣昨夜命他们转运西门。
郑成功没有让炮舰开火,先扣船、分开水手,再查火绳包装。包装上的仓印来自城内南库,与开城文书所列封存仓不符。东门谈判因此再度中止,联军要求南库也进入交接范围。
城内武士一度要关门。盐船主的家人就在城中,他跪在门线内喊,自己若不开船,家臣会杀全家。守门队听见,枪口开始转向家臣。
满桂命联军后退十步,给城方留出处理空间,同时宣布:谁在停火期间杀证人家眷,视为破约;愿出门的家眷从东门单独登记,不与兵册捆在一起。
第一批走出的是盐船主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她们没有被带去军营做人质,而是送入医棚旁的家眷区,可选择投亲或暂住。名单封存,只供核安全,不公开给仇家。
看见人安全过线,城内又有十几户家眷要求出来。家臣担心武士因此失去牵挂,试图限制。藩中长老反而劝他放行:“留得越紧,越像告示说的那样。”
东门第二次打开,比第一次宽了一尺。
家眷名单与兵册分箱。谁的妻儿已出城,不代表本人免案;谁本人涉案,也不能从家眷粮里扣偿。联军每日在门外贴出入人数,城方可核是否有人失踪。
米价清单很快挂到城门。
城中民粮只够十余日,军仓却有数百袋,其中一部分来自强征。伤员名单也有两套,藩医报四十余,兵册只记二十。未核兵员、米价、伤员三张纸并排,把开城白旗挡住了一半。
民粮小车进门时,城中有人抢袋。守军本能地挥棍,联军又不能越线执法,两边一度隔着门洞推搡。满桂让粮车停在门外,要求城方按街区带人出来领取,领粮处由城吏、寺社代表与联军仓吏共同记数。
一名城吏想把武士家属列在第一队,寺僧指出名单里有三个重复户。仓吏划掉重号,将病户、断炊户前移。武士家属仍可领,只按同样口粮,不因交城便多得。
首日只发了能支三天的一批,防止城方把民粮转回军仓。领粮回执贴在东门内外两面,城内人能看见,城外军也能核。若第二日门再关,未发部分仍在联军仓里,不会被一纸开城文书全部交走。
王师随员提议先举行受降仪式,安定人心。满桂拒绝把城门堵给礼队,命民粮小车先走。军仓保持封存,确认属于村户的粮逐批退还;伤员医棚开放,武士与足轻分区交械。
一名朝鲜士兵在交械线认出曾参与汉阳占领的日军小头目,拔刀便扑。金应珩将他撞倒,刀锋仍划伤对方手臂。
朝鲜士兵嘶喊:“我兄长死在他手里!”
“把证人、地点、时辰写下来。”金应珩按着他的肩,“你现在杀他,你兄长的案只剩一具没人问的尸。”
小头目被单独看押,伤口包扎后受讯。朝鲜士兵也因停火线内动刀记过,允许以证人身份递案。复仇没有被劝成遗忘,刀却没能替程序落下。
傍晚前,南库交钥匙。
库内只剩少量火药和大批空桶,显示一部分已经转走。三番队去向未核者中有几人可能随火药离城。满桂没有宣布全城缴械完成,只把西门外三里列为警戒区,城内民路则按时开放。
东门正式交接时,没有让藩主家眷跪在阵前。家臣签下本城停火与交仓,联军签下家眷安全、伤兵救治和旧案程序审理。双方各留一份,城门张贴摘要。
萨摩一城由此完成有限接管。民车可以通行,军仓贴上双封,海口逐船查验。城外仍有武装,三番队缺员与南库火药去向未明,整个萨摩藩更未交出统一降书,幕府会如何反应也无人知道。
当夜,城墙只撤下东面三面战旗,其余仍留原位。联军也没有把大夏旗插上藩主屋顶,只在已交接的东门、军仓和码头各挂一面小旗。地图上被涂亮的只是三个点,不是一整片土地。
郑成功在舰上复核验船册,林习山指出琉球航路仍有两艘船未归,柯伯又提醒次日风向不利追索。许良把扣船申诉处设在码头,船主可拿货单与水手证词来领船。青年先锋得到一座开门的城,也得到更多不能用炮解决的名字。
满桂则在陆营脱下护膝,旧伤肿得不能弯。他拒绝再巡视西门,把下一班交给副将,命令写清警戒界线。十四年前被救回来的命让他走到这里,也没有给他一副永不衰老的腿。
开城成果刚写进军报,南路的风报越海而来。
马拉巴尔季风突然转强,补水节点外浪高过船舷。卢象升的舰队被迫停航,一艘运水艇失去桅杆,两处临时协定都可能因港口封闭而失效。
萨摩东门还在往外运伤员,印度洋已经用一场风暴把下一段路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