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排水囊被抬进中军帐。
十二只已经见底,七只只够半囊。按现有人马、伤员和牲畜日耗,近水营区撑不过明日午后,远处两营最多多撑半天。
“今夜攻城。”一名仆从军将领按住刀柄,“破了城,井、水池、粮仓都有。再等,士卒连举刀的力气都没了。”
几名军官跟着请战。
李定国没有先说打或不打。
他让军医、粮官和攻城参谋各报一遍数字。
现有重伤一百七十三,轻伤四百余;能投入夜攻的步卒不足原定八成。强攻至少要越过两道壕沟和一段尚未摸清的墙根,若第一轮不成,天亮前撤回也要耗掉最后一批饮水。
“把预计死伤也写上。”李定国道。
参谋犹豫了一下,在木板上写出三个数。
最好、通常、最坏。
最坏一栏几乎等于把仆从军前锋打空。
请战者盯着那一栏,仍不服气。
“不攻也是渴死。”
“所以先找第二处水,不是坐着等。”
城外一名老井工被带进帐。他在荒坡上找到两处塌陷的检修竖井,说可能接着一条旧地下水路。
“能通城里?”将领急问。
老井工摇头。
“我只看得出这里曾有人下去修。下面是断了,还是淤了,通到哪一边,没人下去以前不能说。”
李定国当即拨给他二十名工兵、四名熟悉支护的矿工,却没有撤回远水队。三百匹驮畜连夜去更远的泉点取水,哪怕来回损耗过半,也给营中保留另一条命线。
竖井挖到一半便塌了一次。
两名工兵受伤,井壁还冒出浑气。有人提议灌火试风,老井工拦住,说地下水路若真连着旧渠,烟和热可能逼坏更深处的支护。
他们改用绳灯、湿布和分段木撑,一尺一尺清淤。
天亮前,井底终于渗出细水。
水流很小,还带泥,远不够全军放开喝。军医先验味、煮沸,再决定给伤员和井工。仆从军营里顿时炸开。
“我们要攻城,水却先给挖井的?”
“大夏人自己藏着满囊!”
一队士卒挤到水车前,差点掀翻木桶。军法队横枪挡住,李定国却让人把配给板抬到营门。
伤员多少、井工多少、各营存水多少、远水队何时可能返回,全写在上面。大夏亲军、仆从军、民夫和牲畜分列,每一桶由两方共同量取。
“井工今日多一口,是因为他们还要下井。”李定国道,“亲军若多领一瓢,报名字。抢水车者按军法处置,报实情者不罚。”
一名仆从军校尉当场指出亲军炊事队多领了两桶。
查后确有其事,是炊事官把洗锅水也按饮水支取。两桶被追回,炊事官受罚,配给板旁多添一栏杂用水。骚动没有立刻消失,但再没人能用一句“大夏藏水”把所有差额说完。
新井的水也没有被当成可以直接入口的甘泉。
第一桶泥沙太多,只能沉淀。第二桶煮过后仍有异味,军医先让两名自愿井工少量试饮,观察半个时辰。有人嫌这太慢,想把水直接分下去,李定国却把水源不明、腹泻会让全营更快脱水的风险写在配给板旁。
到午时,能安全分发的只有十六桶。
其中六桶给伤营,四桶给井工,两桶给炊事,四桶按各营人数分。牲畜只得掺了旧水的最低份额,已有七匹驮马倒下。
远水队比预计晚了一个时辰。
请战军官断言他们带水逃了,仆从军中又有人拔刀。李定国没有替远水队担保,只把他们最后经过的哨点和最迟返回时刻写出来,另派两队沿原路接应,不许改道乱搜。
又过半个时辰,前队终于出现。
三百匹驮畜只回来二百七十三匹。山路塌了一段,十一只水囊磨破,带回的水比计划少了三成。领队交出沿途哨记、破囊和死畜位置,延误可以沿线核实。
“够我们多撑多久?”李定国问。
粮官重新计算。
“按现配给,一日半。若井水继续增,可多半日。若再坏一辆水车,只够撤到外营。”
木板上的数字仍不好看,却把今夜非攻不可的绝境往后推了一步。
李定国没有把多出的一日半全算给围城。他先划出撤退水和一次救援水,剩下的才是可用于继续施压的余量。请战军官看见那两栏,终于明白恢复水源不等于可以随意加码。
正午,侦骑带回两支驮队的消息。
一队挂着守军军符,驮袋制式相同,有骑兵护送。另一队挂商栈旗,夹着朝圣者和普通商货,其中几袋还带宗教捐产的印记。
请战将领道:“都截了。水粮正缺,何必替城里分民军?”
李定国只准截第一队。
骑兵包围军符驮队,先喊停,再逐袋验封。取得的粮、水和军械当着俘虏与本地商人的面列清单。第二队被引到远离军阵的路上,检查是否夹带兵器后放行,宗教捐产和商粮没有被扣。
“那些粮进城,也可能被守军吃掉。”副将说。
“可能,不等于已经证明。”
“我们少拿这批,自己就少撑一天。”
“记在代价栏。”李定国道,“围的是守军,不是让全城百姓替他们先饿死。”
商队离开时,几名商人回头看了很久。
被截的军符队则逐袋复核。
六十袋中四十八袋是制式军粮,八袋是马料,另有四袋混着商栈私货。骑兵最初想把整队都作军资,清单却迫使他们把四袋私货另封,给货主留下申领凭据。
驮队领头人承认受守军军需官差遣,却说其中九名脚夫只是按趟领钱。李定国把武装护卫、持符经手、普通脚夫和货主分开,不因同走一条路就一并押作战俘。
两名脚夫愿意说明仓门位置,条件是家人不因他们作证受罚。军中只能承诺保护已经进入控制区的人,不能夸口能护住城内所有亲属。脚夫知道后沉默许久,只指出自己亲眼到过的外仓,不肯再猜里面总粮。
这份克制让口供短了,却更能与仓门守卒的话接上。
当日下午,城内军粮价格突然上涨。原本不敢同西路接触的两名商人也托人送出消息,称守军正在强征带军符的驮畜,普通商货暂未被大夏扣押的消息已经传进城。
有限的克制第一次变成了城内的政治裂口。
三名逃兵也在这时被带来。
第一人是仓门守卒,亲眼见过主军仓只剩十余日粮。第二人负责搬运,听同伴说将领争吵,有人想开城。第三人声称圣陵里藏着大批药材和火药,只要一炮打中,守军便会崩溃。
审讯官把三份口供分栏。
亲历。
二手转述。
传闻。
第三人急得大喊:“全城都这么说!”
“全城都说,也可能来自同一个人。”审讯官问,“你进过圣陵存放处吗?”
“没有。”
“见过搬火药?”
“我听伙房的人说。”
“那就记伙房转述,不记你亲见。”
逃兵为了活命,最愿意给围城者一个立刻能赢的答案。李定国没有因第三人的话最诱人便把它写进炮击目标。
军符、驮袋数、仓门守卒的亲历和城内粮价能互相接上,只能证明守军军粮趋紧。它们不能证明全城断粮,也不能证明宗教场所变成军库。
调查官又把三名逃兵分开带到地图前。
第一人能指出军仓门朝向和每日换岗时刻,第二人说的将领争执却发生在他看不见的内院,只是听伙夫转告。第三人画不出所谓圣陵藏药处的入口,连传闻来自哪个伙房也前后不一。
最耸动的一条因此被降到最低,只保留原话和转述来源。第一人的仓门细节则由侦骑远望核到一处相合,仍没有让他参与决定炮击目标,以免求生者顺着军方需要继续补话。
城内一名商人送出的纸条还写道,守将派人强买民间存粮,却对宗教捐产账极为谨慎,怕激怒当地教士。李定国把这条列为未经第二来源证实的消息,没有借机宣布城内各方已经倒向大夏。
他只在劝降书末尾增加一条:愿由双方认可的宗教代表见证商粮放行和军粮扣押。
请战将领问:“若他们借见证拖时间呢?”
“我们也在用时间修井、接水。”李定国道,“谈判不是白送,强攻也不是不要价。”
李定国据此写了一封劝降书。
书里列出被截军符、驮数和守卒能亲证的仓粮,不夸称已经断绝全城水粮。他承诺愿意让中立见证核对放行的商队,也要求守军交出真实军仓清单。
城上没有回信。
傍晚,一架大喇叭却从墙头伸出来。
守军用波斯语反复高喊,大夏扣押朝圣粮、准备炮轰圣陵。白日被放行的商队尚未全部进城,谣言已经先一步传遍街巷。
几张传单又从城墙上飘下,画着燃烧的穹顶和大夏火炮。仆从军里也有人动摇,担心自己会被逼着攻击敬畏之地。
军中有人主张立刻回印一批传单,宣称大夏火炮百发百中,绝不会伤及圣陵。孙传庭听后直接否了。
“风会变,炮会偏。今日吹出一句绝不会,明日一发偏弹就把前面所有清单都变成谎话。”
他们只把放行商队的袋数、被截军粮的军符和三份口供层级抄在告示上,承认射击有风险,也写明禁射边界需要外部见证。
这份告示不够振奋,却给愿意出城核验的人留了一条路。
李定国把放行清单、逃兵分级口供和传单并排钉上木板。
“我们赢了一队军粮,没赢人心。”
“请孙传庭来。”
孙传庭当夜巡视炮位,第一道命令便是重申未经确认不得把宗教捐产标成军资。第二道命令则把所有火炮射界重画,离公开可见的朝圣区边界留出禁射余量。
守军像是早猜到这一点。
天色将黑,一队士卒把炮车推到朝圣区边缘,借着建筑和人群遮蔽,朝西路井工阵地打出第一炮。
炮弹落在新井外,炸翻两副支架。
刚恢复的细水立刻浑了。
请战将领拔刀怒吼:“再不还炮,他们就会贴着圣陵把我们打死!”
孙传庭举起望远镜,看着那辆还在禁射边缘移动的炮车。
“还炮。”
“但先把哪一寸能打、哪一寸不能打,当着见证人的面画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