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称帝的诏书还没贴热,西南前线的大夏军令已经换了第二版。
这回不是大军压境那套老法子。
陈阳御批四个字:三路锁滇。
赵温从四川往黔北压,卡盐井、马帮道、火药线。
卢象升由广西推黔西南,沿左江、镇安、归顺一线往北收口。
孙传庭坐镇桂林、南宁、贵阳粮台,管账、管粮、管土司归附,也管旧官那点藏在袖子里的花活。
武英殿发出的电报很短。
“山不必一座座打,路要一条条握住。寨不必一夜改土归流,册要先收。”
孙传庭看完,给前线又添了三句话。
“兵册、寨册、粮册,三册不齐,不发盐票。”
“第一批宽,第二批核,第三批再敢糊弄,审计司进寨。”
“谁抢民粮,谁替孙可望做事。”
这话粗,却好用。
西南这地方,山多,路歪,人心比路还歪。讲大义,很多寨主听不懂;讲盐,耳朵立得比兔子快。
李国栋从京师调来的东西也到了。
山地运输车,轮胎宽,能趴泥坡。轻便无线电台,背在身上,架根天线就能喊通十几里外的山口。迫击炮拆成几节,骡马可驮。还有几架小型无人侦察机,嗡嗡飞起来,把山背后的寨墙、断桥、伏兵点拍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见这玩意儿时,一个归附土司差点把烟斗咬断。
“天上也有账吏?”
旁边大夏军校学员答得认真:“不归审计司,归侦察队。”
土司擦了擦额头汗。
“那还好。”
工兵沿旧驿道修便桥,铺碎石,烂泥路先垫木排,再压砂砾。电台中继站插进山口,外头围一圈木桩,旁边挂牌子:毁线者赔铜,纵火者军法。
赵温在四川方向照旧不急。
他不像满桂,见关就想撞。他带老营兵占住盐井,封了两处马帮口,又把火药贩子常走的小路摆上哨卡。
凡土司交册,给盐票、粮票。
凡替孙可望运粮,扣货登记,人不杀,货不放。
一个马帮头目哭丧着脸求情。
“赵公爷,小的也是吃饭。孙可望那边拿刀逼着走。”
赵温坐在盐井边啃饼,眼皮都没抬。
“他拿刀逼你,我拿册子记你。你选哪个?”
马帮头目看着桌上那本厚册,半天憋出一句:“刀有时躲得过,册子躲不过。”
赵温乐了。
“懂事。把你走过的路画出来,少罚一半。”
南线卢象升推进得更稳。
不烧寨,不抢粮。
每下一处,先搭粥棚,再贴税令。三十税一写得大,旧债复核写得更大。佃户围着告示看,有人识字,有人不识,识字的念一遍,后头的人就骂一遍旧债主。
“欠三斗米,滚成三十石,这也叫债?”
军法官在旁边补一句:“债册交出来,按实核。烧债册者,债按佃户证词重算。”
这话比炮还响。
几处小寨原本还想看孙可望和大夏谁先倒霉,等听说大夏不进寨抓壮丁,先给盐、给药、给低税告示,寨门半夜开了。
送来的不是降表,是路图。
画得乱,岔道、溪沟、老坟、废矿洞全在上头。孙传庭拿到后,让账吏一张张编号。
“比某些布政司舆图强。”
贺文正听见,冷笑一声。
“布政司那图能当扇子,扇风还漏。”
不过,也不是人人老实。
黔西南有个小土司,姓罗,来献册时腰杆挺得很直。兵册写三百,寨册写七百口,粮册写二百石,哭穷哭得能让菩萨掏钱。
贺文正翻了两页,问:“盐井呢?”
罗土司装糊涂:“小寨穷山恶水,哪来盐井?”
贺文正把一张旧商路票据拍在桌上。
“崇祯十五年,你家往贵阳卖盐八十七驮。崇祯十六年一百二十驮。去年孙可望军府还从你寨取盐三十车。盐是你祖宗托梦晒出来的?”
帐里几个土司使者低头憋笑。
罗土司汗下来了。
贺文正没下令抄寨,只让人把账贴到寨口。
“补税,交盐井册。三日内办完,仍按第一批归附算。再藏,第三批待遇。”
罗土司问:“第三批如何?”
旁边账吏好心解释:“族长私仓、护院人数、外头小老婆田产,都要查。”
罗土司当场跪了。
“交!盐井有两口,不,三口!”
贺文正把笔一停。
“刚才不是没有吗?”
罗土司快哭了:“刚想起来。”
这一桩传出去,山里人都听明白了。
大夏不是不查,是先给台阶。台阶不下,再拆梯子。
昆明那边,却被逼得喘不上气。
孙可望称帝后,最缺一件东西。
胜仗。
没有胜仗,定武年号就是墙上糊纸;没有胜仗,土司交册会越来越快;没有胜仗,昆明盐价还能再涨三轮。
他把白文选叫到军府。
“你率曲靖军出盘江,夺回盐道。沿途归夏土司,按逆寨论。”
白文选站在堂下,没接话。
孙可望又道:“朕派监军随你。若遇反复山寨,鸡犬不留。让他们明白,背朕投夏,不得好死。”
这话落地,堂内几名旧将都没吭声。
白文选抬头看了孙可望一眼。
黄袍袖口一边长一边短,还没改好。
他拱手领命。
出府后,白文选回营,把孙可望催粮诏书压在案下,又取出李定国那封信。
“保兵保民,莫随他死。”
七个字,他看了三遍。
亲兵问:“将军,真打盘江?”
白文选把信收好。
“先走。”
曲靖军出城三日,盐只发了两次。士卒嘴唇起皮,马料也短。孙可望派来的监军倒不缺吃喝,车上装着酒肉,还带了两名唱曲的。
靳统武若在,八成要骂一句:这叫奉旨送死,顺路享福。
盘江前线,大夏早等着了。
不列大阵。
山地小队分散在沟口,归附土司兵守小路。白文选前锋刚到第一座木桥,桥断了。第二天修好一半,夜里又被人拆了桥桩。第三天粮车绕路,山坡上滚下几块石头,不砸人,只砸车轴。
最烦的是夜里广播。
山腰电台接上铜喇叭,一遍遍喊。
“白将军,李定国将军在等你。”
“安顺旧部有饭,有药,伤兵登记,不杀无罪。”
“孙可望称帝,朱由榔北去。定武诏书,拿什么管你?”
曲靖军营里没人敢明着议论,可夜里柴火边,话比虫叫还密。
“李将军真没死?”
“听说还当了西南军务参赞。”
“参赞是啥?”
“管事的。反正比咱们啃干粮强。”
监军听到风声,第二日便催白文选强攻。
“再拖,军心散了。陛下有旨,前线退兵,斩。”
白文选问:“桥没修好,粮没跟上,山路伏兵未清,拿什么攻?”
监军把令牌往案上一拍。
“拿命攻!归夏土司敢挡路,屠寨。你若不敢,本监军替你传令。”
白文选看着那块令牌。
帐外有士卒在咳,咳得干哑。盐汤停了半日,伤兵嘴里都没味。
监军还在骂。
“李定国已叛,你若迟疑,也是同党!”
白文选拔刀。
一刀落下,帐里安静了。
监军的令牌滚到地上,沾了血。
白文选把刀在帐布上擦干净,对亲兵道:“传各营。”
亲兵喉头发紧:“怎么传?”
“孙可望伪称定武,挟兵害民。我白文选不奉伪诏。”
他停了停。
“兵册、炮册、粮册,整理出来,送卢象升。”
半个时辰后,曲靖军营门挂出白旗。
不是降旗。
白布上写了四个字:交册请命。
卢象升收到消息,没有带大队压营,只派军法官、账吏、医官先入。
条件也明白。
白文选部原地缴械一半,保留一半防山匪。火炮封存,火药入册。各营伤兵先治,无血案者不杀。旧案另审,寨民检举要有证。
白文选听完,问:“不怕我反复?”
卢象升道:“怕。所以留一半刀给你体面,收一半刀给我放心。”
白文选怔了片刻,笑了一声。
“这话不漂亮。”
贺文正在旁边翻册子,头也不抬。
“漂亮话孙可望说得多,你还不是来了?”
白文选被噎住,最后拱手。
“服。”
当天,曲靖军开始登记。士卒排队交名、交籍贯、交伤病。有人交火铳时舍不得摸了两下,军法官说:“想从军,整训后还发,比你这杆好。”
那兵问:“有盐吗?”
军法官答:“先登记。”
兵叹气:“又是这句。”
消息传回昆明,已是两日后。
孙可望正在催铜钱局加铸定武钱。急报送到案前,他拆开看完,手里的钱范砸在地上。
“白文选也反了!”
堂上无人敢劝。
孙可望连下三道令。
关闭昆明城门。
搜捕通夏者。
凡私藏大夏告示、李定国书信、白文选檄文者,斩。
巡兵冲进茶铺、米行、寺庙、驿馆。可越搜,城里越慌。盐铺不开门,米价又涨。有人半夜往井台贴纸,只写一句。
“白文选有盐了。”
第二天清早,这句话被刮掉。
午后,军府后墙又多了一行。
“昆明还有吗?”
白文选交册请命的消息传回昆明,孙可望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军府大堂里,烛火烧短了三截。桌上摆着曲靖急报、盘江盐道图、各营兵册。孙可望翻一页,骂一句;再翻一页,又把纸揉了。
“白文选反了,李定国反了,下面是不是刘文秀也要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