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里的米价,压不住了。
张献忠站在仓门前,看着斗斛往外抬。账吏报数,嗓子都哑了。
“官仓余粮,按老营口粮,可撑四十七日。若加新附兵、民夫、船户,二十日不到。”
张献忠没骂人。
骂也变不出粮。
嘉定没打下来,重庆在曾英手里,川北被贺珍啃得漏风,川南又被杨展插了大夏旗。四川这口锅,底已经露了。
刘文秀站在旁边,道:“王上,成都还能守。”
“守到没米,再让兵吃墙灰?”
张献忠转身进堂,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成都、眉州、彭山、江口,再落到长江水路。
“东下。”
屋里几名将领齐齐抬头。
马元利道:“王上,嘉定水路有杨展。”
“所以不走嘉定。”张献忠点着江口镇,“彭山江口,水道窄,可通船。咱们把能带的都带走,顺水东下,过重庆,入湖广。”
有人低声道:“重庆有曾英。”
“曾英守城,不是水鬼。只要船队够大,他拦不住。”
张献忠说得硬,屋里却没人真松快。
大军东下,不是几条船搬家。老营、新附兵、辎重、家眷、金银、火药、粮草,少说十几万人。船一多,江面就成了长蛇。头咬不住尾,尾顾不上头。
刘文秀提醒:“江口两岸窄,若有人用火——”
张献忠看他一眼。
“你当杨展没这个胆?”
刘文秀没回。
张献忠把案上令箭抽出来,丢给马元利。
“催船。成都库银、金册、珠宝,装船封箱。谁私开一箱,砍。谁落下一船,砍。军法队沿岸走。”
马元利接令,咧了咧嘴:“这趟要是走成,湖广那帮人得重新睡不着。”
张献忠冷笑:“先让咱们自己睡得着。”
三日后,成都大军动了。
船从锦江、岷江一线汇来,大小数千艘。大船装银箱、火药、辎重,小船载兵,破船塞民夫和草料。江面被挤得满满当当,橹声、马嘶、哭喊、军官骂人声,搅成一锅糙饭。
沿岸百姓看着大西旗往东走,有人关门,有人站在树下看热闹。
一个老汉捧着破碗说:“这回是真走?”
旁边年轻人道:“旗走了,账还在不在?”
老汉吐了口唾沫:“账在谁手里,谁就是官。”
这话很快传到杨展耳朵里。
嘉定城内,杨展看完探报,半天没说话。
孙传庭的电报也到了。
“张献忠弃成都,船队东下。江口截之。勿使入湖广。”
后面还有一句。
“银可沉江,人尽量收降,勿纵火及民船。”
杨展读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孙阁老真会过日子。火攻还要分清谁家船,江风又不识字。”
郝教官正在擦枪,头也不抬:“风不识字,人识字。先标敌船,后放火船。火船走头,枪铳断尾。”
屠龙在旁边听得牙疼:“你们夏军打仗,连烧船都要开账?”
郝教官道:“烧错了,赔不起。”
孙传庭本人也到了江口。
他没有穿蟒袍,只穿一身短打外罩旧甲。随行五万兵,夏军火器手、杨展旧部、船户、水手、乡勇混编。战船不多,数百艘,论声势远不及大西。
可江口镇这地方,水道窄,两岸夹江。船多,反倒未必好使。
孙传庭在岸上看水势,问老船户:“明日风向?”
老船户抬头看云,又舔了舔手指。
“午后东南风,夜里转急。若放火船,申时后最好。”
贺文也跟来了,抱着册子站在泥地里,鞋陷了半截。
“我真是命苦。陆上查账,水边也查账。哪天龙王爷欠税,也得派我下去。”
杨展笑了一声:“贺大人,下水前记得把账本放岸上。”
贺文瞪他:“你要敢让张献忠跑了,我先查你。”
杨展收起笑,转身点将。
“小船装柴草、油布、硫黄、火药罐。船头绑铁钩,船尾留草绳。人不许死撑,点火后跳小艇回岸。谁逞英雄,赏不了功,只能赏棺材。”
屠龙问:“若风不顺?”
“风不顺就等。张献忠船多,等得起的是咱们,不是他。”
江口两岸忙了一整夜。
火船藏在芦苇荡后,船身涂泥,外面堆湿草遮住。夏军火器手在岸上布阵,轻炮推到高处,枪铳分段,弩手藏在石坎后。江面下游,还横了几道暗索和木桩,专等乱船撞上。
第二日午后,大西船队到了。
先是探船,再是前锋兵船,接着是装满箱笼的大船。船上压着封条,箱角露出黄铜钉。再后面,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兵船、粮船、家眷船。
首尾相连数十里。
马元利在前船上骂水手:“快些!磨蹭什么?”
水手苦着脸:“将军,前头水窄,快不得。”
“快不得也得快。后头还挤着呢。”
张献忠坐在中军大船上,身边堆着铁箱,箱上盖着油布。刘文秀望着两岸,眉头没松过。
“江口太窄。”
张献忠也看见了。
可船队已经进了口子。前头慢,后头推,想退比登天难。
申时刚过,风起。
杨展站在岸上,看草叶倒向江心,挥手。
“放。”
第一批火船从芦苇后钻出,船小,吃水浅,顺风贴着江面往大西前锋撞去。船头铁钩碰上大船舷板,便钉住不走。火油遇风,火头沿着油布爬上船帮。
前锋船上有人喊:“火船!砍绳!”
刚砍断一条,第二条又钩上来。
火船不大,坏就坏在多。十艘、二十艘、五十艘,分批钻出,专往船阵缝里塞。大西船队挤得太紧,前船起火,后船避不开;后船想退,又被更后面的粮船顶住。
孙传庭在岸上举旗。
“打。”
夏军枪铳齐发,弩矢也跟着压下。轻炮专打舵楼和扛旗的,江面上立时乱了套。
大西兵想上岸,岸边早布了拒马和火力点。想跳水,水里全是漂木、绳索、燃着的油块。想调头,船身被前后卡死,船夫骂得比军官还响。
“退不了!后头顶着!”
“割缆!割缆!”
“割你娘,割了船也动不了!”
马元利在前头砍翻一个乱跑的兵,仍压不住火势。火顺着帆索爬到桅杆,船帆一烧,碎火落到旁边粮船。粮船上草料干,眨眼成了火堆。
中军大船上,张献忠终于站不住了。
“传令,靠北岸!弃重船,兵船先走!”
令传不出去。
旗船已经被炮打断桅杆,鼓声被火声盖住。江面红成一片,人影在船板上乱撞。有船装着银箱,船夫见火逼近,想把箱子推下水减重,被军法队一刀砍死。下一刻,整条船被旁边火船钩住,火舌钻进货舱。
箱子一个接一个落水。
咚,咚,咚。
贺文站在岸上听得肉疼。
“那都是银子。”
孙传庭看他:“先别心疼,记下位置。以后有空捞。”
贺文咬牙:“陛下要是听见,得派我来当水耗。”
杨展没笑。
他看见大西中军有一艘高船试图突围,船上旗号不小。屠龙也看见了。
“那是谁?”
俘来的船户辨了一眼:“张可旺,张献忠弟弟。”
杨展拔刀指过去。
“截他。”
两艘夏军快船从侧面冲出,不靠近,只用火枪和弩压住船头。屠龙带人从下游横插,撞上船尾。短兵接上时,张可旺还想组织亲兵反扑,被屠龙一刀斩在肩颈处,栽倒在甲板上。
有人喊:“张可旺死了!”
这声传不远,却足够让附近大西兵散胆。
大火烧到天黑。
江面漂着断桅、箱盖、尸身和没烧尽的船板。大西船队最密的那段,十船九毁。死者数万,伤者、落水者、投降者挤满两岸泥滩。金银珠宝沉入江底,水面只剩油火和灰。
张献忠在亲兵护卫下换小船逃出火场,衣甲被烟熏黑,胡须也燎掉半截。
马元利赶来时,只剩两千多能战的老营。
“王上,往哪走?”
张献忠望着下游。那里火光还没灭,夏军旗帜立在岸上,稳得扎眼。
东下的路,断了。
他转头看向成都方向。
“回去。”
马元利低头,不敢多问。
残部沿江北撤,没人说话。走到半夜,张献忠才开口。
“杨展这狗东西,学会烧锅了。”
刘文秀跟在旁边,衣上全是泥水。
“王上,船没了,银也没了。东下不成。”
张献忠停了一下。
“那就北上。”
没人接话。
北上,就是陕西。汉中有贺珍,山路难走,粮也未必够。
可留在四川,已经没有大锅可吃。
江口捷报送到南京行辕时,孙传庭只写了八个字。
“江口大捷,东路已绝。”
贺文另附小注:沉银地点已标二十七处,待水势平稳后,可组织打捞。
陈阳在京师看完电报,先看战果,再看贺文小注,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家伙,真是掉钱眼里了。”
方正化在旁边低头笑。
陈阳把电报压在案上。
“传旨,赏孙传庭、杨展、江口诸军。另令四川各部,盯紧张献忠北上动向。”
他走到地图前,在陕西边上画了一道红圈。
江口火灭了。
大西的船,也灭了。
张献忠剩下的路,只剩山。